小皇帝朱文盛在龙椅上,看着杨博起,又看看沈太后。
沈太后点了点头,朱文盛便清了清嗓子,用尚带稚气的声音道:“杨卿所奏,朕与母后俱已详察。工程之弊,确需根治。监理司之设,势在必行。”
“韩铁手、吴文斌,既有实才,着即擢升,用心办差。骆秉章,监理司一应事务,你需多用点心。”
“臣,领旨谢恩!”骆秉章、韩铁手、吴文斌出列跪拜。
韩铁手依旧沉默,只是那残缺的左手用力握了握。吴文斌激动得脸色发红,扶了扶滑到鼻尖的厚重眼镜。
韩铁手,五十许岁,面孔黝黑粗糙,布满风霜刻痕。
他总微微佝偻着背,沉默寡言。此刻被推上前台,他显得有些局促,尤其是那只缺了三指的左手,下意识地想往袖子里缩。
吴文斌,则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眼睛因严重近视而习惯性地眯着,看人看物都要凑得很近。
他怀里似乎永远揣着算盘和纸笔,此刻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听到皇帝点名,他慌忙跪下,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就是这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人,被杨博起赋予了监察天下工程的重任。
朝堂之上,有人鄙夷,有人冷笑,更有人心生寒意——杨博起用这两个人,摆明了是要动真格了。
……
监理司的牌子,挂在了原东厂一处闲置的衙署。
杨博起亲自题写“铁面核工,明镜高悬”八字,悬于正堂,骆秉章调来一队精干锦衣卫负责守卫和必要的“请人”工作。
韩铁手和吴文斌则开始了紧张筹备,他们按照杨博起的指示,并未大张旗鼓从各部选人,而是由韩铁手推荐,从底层匠户和落魄的工部老吏中,招募真正有手艺且身家相对清白的专业人才。
吴文斌则负责培训算账核数之人,他自创了一套“物料-工费-工时”核验表格,要求事无巨细,皆要记录在案,有据可查。
郑怀仁回到衙门,那张儒雅的脸上再无笑意。
侍郎钱安良凑上前,低声道:“部堂,杨博起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那韩铁手,就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
“吴文斌,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以前在户部就专坏咱们好事!如今有了尚方宝剑……”
郑怀仁把玩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镇纸,眼神阴鸷:“慌什么?工程之事,水深着呢。他杨博起能抓贪官,还能懂营造?”
“监理司?先给他们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工部的水,不是谁都能趟的!”
“部堂的意思是?”
“京城三大仓的‘修缮’工程,不是刚报完工、等着最后核销结款吗?”郑怀仁慢条斯理地说,“就让韩主事、吴员外,先去查查这个‘样板’工程吧。”
“账册、匠头、工役,都要‘准备’得妥妥当当,务必让两位大人……查无可查。”
钱安良小眼睛一亮,会意地笑了:“下官明白,一定让监理司的各位,乘兴而来,‘满意’而归!”
就在监理司紧锣密鼓筹备,即将对三大仓工程启动首次审计之际,北疆传来急报,新编练的“朔方军”中出现了一些亟待解决的军械营垒问题,涉及工部与兵部协作。
杨博起与沈太后商议后,决定亲自前往巡视,快马往返,以震慑边军,同时实地考察军械质量。
他带上了耶律燕和马灵姗,将京城监理司初创的一摊子事,暂时交给了骆秉章、韩铁手和吴文斌。
杨博起离京的消息,让某些人松了一口气,也让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监理司挂牌后的第十日,韩铁手和吴文斌带着几名新招募的工匠书办,第一次以监理司官员的身份,来到京城西郊的永丰仓。
此仓与附近的永济仓、海运仓合称三大仓,承担着京师部分粮秣储备,去年的“大规模修缮”耗费了朝廷近二十万两白银。
然而,当韩铁手一行人到达永丰仓时,看到的却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完工景象。
仓廪外墙新刷了灰浆,看起来整齐干净。仓门紧锁,守卫的兵丁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迎接他们的,是工部都水司的一名主事,满脸堆笑,热情无比。
“韩大人,吴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此恭候多时。”
“这便是永丰仓,去年八月开工,今年三月竣工,历时七个月,所有仓廪晒场,沟渠墙垣均已修缮完毕,坚固耐用,就等着二位大人验收结款了!”主事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打开仓门。
仓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清扫过的地面和新铺的砖石。
吴文斌眯着眼睛,掏出他自制的放大镜,仔细查看砖缝墙皮,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标尺丈量。
韩铁手则一言不发,背着他那个装着锤、凿、尺等工具的旧布褡裢,走进仓内。
他没有看那些光鲜的表面,而是用那仅剩两指的左手,从褡裢里掏出一把小锤子,这里敲敲,那里听听。
“账册、物料清单、用工记录和匠头名录,可都备齐了?”吴文斌扶了扶眼镜,问道。
“齐了齐了!早就备好了!”主事一挥手,两个书吏抬上来两个大箱子,里面账册卷宗堆得整整齐齐。
吴文斌立刻带着他的算账班子扑了上去,开始核对。
韩铁手则继续他的敲敲打打,偶尔蹲下,摸摸地面,捡起一点灰渣捻一捻。
然而,一连三天,情况变得诡异。
当韩铁手要求召集当初施工的匠头、工长询问具体工艺细节时,主事总是推诿:“哎呀,真是不巧,王匠头回乡探亲了。”
“李工长染了风寒,起不来床。”
“那些匠人都是临时雇的,工程一完就散了,实在无处可寻。”
吴文斌那边也遇到了麻烦,账册做得滴水不漏,物料数量、单价、用工和耗材,看起来严丝合缝。
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很多物料的采购价格,似乎都略高于市价,而一些关键物料的用量,大得惊人,远超他根据仓廪体积估算的量。
“韩大人,您看这墙面,这地面……”吴文斌找到还在敲敲打打的韩铁手,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