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副将陈景明的营房。
陈景明此刻脸色蜡黄,额头冷汗淋漓,蜷缩在床榻上,双手死死按着右胸下方,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烈的刺痛,忍不住发出呻吟。
“咳咳,咳……噗!”他猛地侧头,咳出一口浓痰,痰中竟带着暗红的血丝和腥臭气味。
“将军!您怎么了?”亲兵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进来,见状大惊。
“没,没事,老毛病,加上偶感风寒……”陈景明勉强摆摆手,声音嘶哑虚弱。
他这胸胁疼痛的毛病是早年战场旧伤落下的根,每逢天气变化或劳累过度便会发作,但从未像这次这般凶险。
自从得知张仲远倒台,被东厂锁拿下狱,他就如同惊弓之鸟,日夜忧惧,旧伤复发,又染了风寒,竟一发不可收拾。
“我去请军中医官!”亲兵放下药碗就要跑。
“回来!”陈景明急道,又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别声张!”
他深知自己处境微妙,张仲远当初拉他下水,许以重金,又找来“名医”为他老母诊治陈年痼疾,让他提供了不少京营的布防轮换信息。
如今张仲远倒台,他日夜担心东厂查到自己头上,哪敢让病情外传,引人注意?
然而,病情不等人。
当夜,陈景明高烧不退,胸胁疼痛加剧,咳出的痰液变成黄绿脓血,腥臭扑鼻,呼吸急促,面颊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已是危在旦夕。
亲兵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命令,连夜跑去禀报主将雷横。
雷横闻讯,眉头紧锁。
陈景明是他的副手,能力虽不算突出,但平日勤勉忠厚,颇得士卒之心。此时突发恶疾,他于公于私都不能不管。
但营中几位医官看了,都束手无策,只说“肺痈溃脓,邪毒炽盛,脓血内溃,危在顷刻”,用了药也不见起色。
“去!拿我的帖子,速去城中请最好的大夫!不……直接去督主府!”
“禀报督主,陈副将突发恶疾,危在旦夕,营中医官无能为力,恳请督主施以援手!”雷横当机立断。
他深知杨博起医术通神,连太医院院判都敬佩有加,韩猛那般必死之症都能救回,眼下或许只有督主能救陈景明一命。
至于陈景明是否牵扯张仲远案……救人要紧,而且由督主亲自来看,或许也能看出些端倪。
……
督主府,杨博起很快收到了雷横的急报。
“陈景明?京营副将?”
杨博起目光扫过骆秉章刚刚送来的一份密报,上面隐约提到张仲远曾通过某位“军中医官”与京营某将领有过不寻常的金钱往来,虽未指名道姓,但结合陈景明此时突发重病,未免太过巧合。
“肺痈溃脓?”杨博起沉吟。
此症凶险,若处理不当,脓毒攻心,必死无疑。营中医官束手,也在情理之中。
“督主,京营重地,您现在亲去,是否……”马灵姗有些担忧。
李怀远尚未落网,江湖势力蠢蠢欲动,此刻离开防卫严密的督主府前往军营,风险不小。
“无妨。雷横治军严谨,京营乃天子亲军,岂是宵小可随意撒野之地?”
“况且,陈景明若真与张仲远有染,此刻病重,正是突破之机。若他清白,救他一命,亦可收京营将士之心。”
杨博起起身,“备车,去京营。让幽冥道的人暗中随行护卫。另外,带上我的药箱。”
夜色中,马车在黑衣卫和幽冥道高手暗中护卫下,驰向京营。
营中已然戒严。
杨博起到来时,雷横已在辕门外迎接,面色凝重。
“督主,陈副将他……情况很不好,高烧谵语,咳吐脓血,医官说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劳您亲自跑一趟,末将实在惭愧。”
“带路。”杨博起言简意赅。
来到陈景明营房,浓烈的腥臭气扑面而来。
只见陈景明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呼吸急促浅薄,胸廓起伏剧烈,不时咳出脓血痰液,触之烫手。
杨博起上前把脉,观其舌苔,又仔细查看了其咳出的脓血痰。
“高热,胸痛,咳吐腥臭脓血痰,脉滑数。确是肺痈,已成溃脓之候。”
“脓毒壅盛,若不急泄,必致毒陷心包或溃入胸胁,危矣。”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套特制的银管,又取出烈酒、火折、棉布、药散等物。
“雷将军,按住他,勿令乱动。灵姗,灯火靠近些。”
杨博起手法极快,以烈酒擦拭陈景明右胸肋间某处,银管在火上灼烧消毒,看准位置,手腕稳定而迅速地一送一抽!
“呃——!”
昏迷中的陈景明身体剧震,一股腥臭无比的脓血顺着银管流出,落入早已备好的铜盆中。
随着脓血流出,陈景明急促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丝。
杨博起小心控制着引流量,避免过快过多导致气胸出血。待脓血流出约一小碗后,迅速拔出银管,以药散按压止血包扎。
“取纸笔来。”杨博起一边净手,一边口述药方,“苇茎、薏苡仁、冬瓜仁、桃仁、桔梗、甘草、黄芩、黄连、黄柏、山栀子、鱼腥草、金荞麦……加生石膏、知母。急煎,取汁频服。再加牛黄、冰片、麝香少许,冲服。”
这方剂,以《神医秘术》苇茎汤合如金解毒散化裁,重用清热化痰、逐瘀排脓之品,特别是加入他根据现代药理学知识常用的鱼腥草、金荞麦,增强清热解毒抗炎之效,并用牛黄、冰片等凉开之品,防其热陷心包。
雷横在一旁看得心惊,又见杨博起手法娴熟,用药精准,心下稍安,连忙命人去抓药煎制。
杨博起又取金针,刺陈景明肺俞、尺泽、丰隆、少商等穴,以泻肺热、化痰浊。
一番救治,已是深夜。
陈景明的高热略微减退,呼吸稍平,虽仍未醒,但气息不再那么急促紊乱,面色也似乎好了些许。
“脓血已引出一部分,暂缓其急。但肺中积脓恐未尽,需按时服药,密切观察。”
“今夜是关键,若能熬过,便有转机。”杨博起对雷横道,又写下后续调理方剂及注意事项。
“多谢督主救命之恩!”雷横抱拳,由衷感激。周围将校军医也纷纷露出敬佩之色。
杨博起摆摆手,目光扫过陈景明简陋的营房,看到桌上一封未写完的家书,字迹歪斜,提及“老母咳喘之症又犯,心中甚忧,然俸银微薄,延医问药艰难……”云云。
“陈副将家中尚有老母患病?”杨博起问。
雷横叹道:“是啊,陈副将是个孝子,其母年迈多病,常年服药,开销不小。”
“陈副将为人清廉,俸禄大多寄回家中,自己过得颇为清苦。唉,也是难为他了。”
杨博起点点头,未再多言。
当夜,他便留宿京营,亲自观察陈景明病情变化,直到次日凌晨,陈景明热度渐退,醒来一次,虽仍虚弱,但神志稍清,能进些米汤,众人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