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推着自行车跨进院门,刚把车支好,东屋厚重的棉门帘就被猛地掀开。
李秀梅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把择好的青菜,眼神在杨兵身上上下打量,见儿子囫囵个儿地回来,那股子提在嗓子眼的气才算是顺了下去。
“刚才听着胡同口吵吵嚷嚷的,说是咱家兵子?咋回事啊这是?”
杨兵摘下棉手套,哈了口白气,一边往屋里让,一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从李来财送猪,到怎么换的钱,再到最后那一大包文具和解放鞋。
听完,李秀梅把手里的青菜往盆里一扔,眼眶微红,伸手帮杨兵掸去肩头的浮土。
“做得对。兵子,咱虽是从农村出来的,但这做人的脊梁骨不能弯。人家那是把咱当亲人,咱就不能让那帮老实人吃亏。”
杨兵看着母亲,心头一暖。
视线顺着李秀梅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往下移,杨兵的目光突然凝住了。
五个月。
按理说,五个月的肚子虽然显怀,但也就在衣服下鼓起个小包。
可李秀梅这肚子,圆滚滚的,沉得吓人。
“妈,咱们得去趟中医馆。”
杨兵语气笃定。
李秀梅一愣,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去啥医馆?那是烧钱的地方!妈身体好着呢。”
“不行,这事没商量。”
杨兵脸色一沉,几步上前,搀住李秀梅的胳膊。
“您自个儿瞅瞅这肚子,比人家七八个月的都大!钱没了能挣,人要是有点闪失,您让我和爸咋办?让雯雯咋办?”
提到雯雯,李秀梅的倔劲儿松了一半。
“行行行,听你的还不行吗?真是个小祖宗,就知道霍霍钱。”
嘴上埋怨,脚下却顺从地跟着杨兵出了门。
……
中医馆内,药香弥漫。
钱老须发皆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指搭在李秀梅的手腕上,微闭双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兵站在一旁,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李秀梅也有些紧张,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钱老的眉毛挑了一下,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精光一闪。
他又换了一只手,仔细确认了一番,脸上那股严肃劲儿化开,嘴角慢慢扬起笑意。
“那个……钱老,我这身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李秀梅声音发颤。
钱老松开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看向杨兵。
“小子,你家这福气,可是要溢出来了。”
杨兵一怔。
“李大妹子,你这肚子里,那是两个心跳。”钱老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双生子,也就是双胞胎!”
李秀梅低头看着自己高隆的腹部,手颤抖着抚摸上去,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两个?
这肚子里竟然藏着两个小家伙?
“钱老,您……您没看错吧?”
“老头子我行医几十年,这点脉象要是还能摸错,这招牌早就让人砸了。”钱老笑着摆摆手,随即神色一正,“不过,双身子负担重,我看你也有些气血亏虚。回去必须得养着,重活累活一概不能沾,尤其是提水劈柴这种事,想都别想。小子,听见没?把你妈当皇太后供着!”
“得嘞!您放心,以后我妈就是动一根手指头,那都是我不孝顺!”
杨兵乐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换成了两块金疙瘩。
回家的路上,李秀梅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逢人便笑,那股子喜气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刚进家门,天色擦黑。
李秀梅习惯性地要去拿围裙做饭。
一只手横插过来,一把夺过围裙。
“妈,您歇着。钱老的话忘了?从今儿起,这灶台就是我的阵地。您啊,就负责坐炕头上指挥。”
杨兵把李秀梅按在椅子上,卷起袖子就开始和面切菜。
动作麻利,刀工娴熟,看得李秀梅在一旁眼眶又是一热,心里那个熨帖。
晚饭时分,杨国富推车进院。
他脸上带着疲惫,可一进屋看见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妻儿笑盈盈的脸,那点累瞬间就散了。
饭桌上,当杨兵把这天大的喜讯捅破时,杨国富嘴里那口馒头差点没咽下去。
“啥?!双……双胞胎?”
这一米八几的退伍汉子,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眼珠子盯着李秀梅的肚子看,不可置信的开口。
“咋?你不乐意?”李秀梅嗔怪道。
“乐意!咋能不乐意!老天爷开眼啊!”
杨国富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盘子都跳了一下。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伸手去掏兜。
“钱!咱家还有多少钱?明儿我就去供销社!扯布!扯最好的棉布!两个娃,那得做四身……不,八身衣裳!还得买棉花,做小被子……”
看着丈夫这副失态的模样,李秀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
“行了行了,看把你急的。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钱老看走了眼……”
“不可能!”杨国富脖子一梗,斩钉截铁,“钱老那是神医,他说有两个,那就绝对少不了一个!这钱必须花,不能省!”
夜深了。
窗外的风声呜咽,屋里的火炕却暖得醉人。
昏黄的灯光下,杨国富躺在李秀梅身边,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那隆起的腹部。
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后,此刻涌上心头的,却是无尽的愧疚。
“秀梅……”
这一声唤,带着几分沙哑。
“当年生兵子,我在前线打仗,连封信都寄不回来;后来生雯雯,我又在部队搞建设,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你一个人拉扯孩子,既当爹又当妈,这其中的苦,也就是你自己往肚子里咽。”
杨国富眼眶泛红,侧过身,把头埋在妻子的颈窝处,声音闷闷的。
“这一回,我在家。我哪也不去,我就守着你。以前亏欠你的,亏欠孩子们的,我杨国富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给你们补回来。”
李秀梅的手指穿过丈夫有些花白的短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
“傻子,说这些干啥。这不都过来了么……”
……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供销社的大门刚开,杨兵就第一个冲了进去。
“大姐!拿两袋奶粉!再来两罐麦乳精!要最好的!”
大姐一边拿货,一边好奇地瞅着杨兵。
“哟,小同志,这是家里哪位嫂子有喜了?这么舍得?”
杨兵接过那沉甸甸的铁罐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不是嫂子,是我妈!我要当哥了,还是俩!”
“嚯!那可是大喜事!”
大姐也被这情绪感染,竖起大拇指,“小伙子真孝顺,你妈有福气啊!回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