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李来财家,气氛比早上还要热烈。
堂屋里摆了两桌,正中间那桌留给了村里的长辈和杨兵。
红烧兔肉、野鸡炖蘑菇、炒鸡蛋、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杂面馒头。
在这年头,这就是国宴级别的待遇。
杨兵被李来财强按在主位上。
“兵子,这第一杯酒,叔替全村老少敬你!”
李来财端起酒碗,眼圈微红,仰头一饮而尽。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举杯,嘴里说着谢,眼神里全是真诚。
“兵子兄弟,以后你就是俺们水云村的亲人!”
“对!以后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言语一声,上刀山下火海不含糊!”
酒过三巡,杨兵放下筷子,看着这一张张淳朴的脸,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原本喧闹的屋子逐渐安静下来。
“各位叔伯兄弟,这饭我吃了,酒我也喝了。但我话得说在前头。”
杨兵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这山里,好东西多。以前大家是没路子,只能把蘑菇、核桃往供销社送。那地方压价狠,咱们一年忙到头,也就换个油盐钱。这日子,过得憋屈。”
李来财重重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那收购员眼皮子朝天,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咱们哪敢还嘴。”
杨兵嘴角一勾,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从今往后,这条路改改。”
“以后大家伙手里有了山货,特别是那些野味、干货,别再往供销社送了。都攒着,直接送到钢铁厂去!”
杨兵接着说道,眼神笃定。
“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咱们直接对接厂里的食堂,那是工人老大哥吃的,价格还和这次一样!”
李来财激动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兵……兵子,你说真的?咱们能一直跟大钢厂做买卖?”
“那还有假?”杨兵端起酒碗,冲着李来财举了举,“只要东西好,多少他们都要。叔,带着大伙好好干,这日子,以后只会越过越红火。”
李来财深吸一口气,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对好日子的盼头。
“懂了!叔懂了!以后咱们水云村的东西,除了钢铁厂,谁来也不卖!”
随后继续吃饭,但是,所有人都不舍得吃肉,一直再给杨兵夹。
这哪是吃饭,这是供祖宗。
杨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叔,各位爷们儿,这是拿我当外人?”
他不等众人反应,直接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往旁边李来财碗里拨,又给大奎夹了个大鸡腿。
“我要是吃了这独食,下次我就不来了。这饭,得一块儿吃才香。都动筷子!谁不吃肉,那就是瞧不起我杨兵!”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才搓着手,嘿嘿笑着动了筷子。
吃的差不多了,李来财放下筷子,“兵子……”
李来财叹了口气,“叔有个事儿,想听听你的主意。你也知道,咱们水云村……穷啊。”
周围的汉子们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黯淡。
“穷得叮当响,十里八乡的姑娘,一听是水云村的,立刻拒绝,村里三十好几的光棍一抓一大把,再这么下去,这村子就要绝户了。”
李来财抬起浑浊的眼,希冀地看着杨兵。
杨兵抿了一口酒,沉默不语。
这年代,穷是原罪。
要想改命,难如登天。
“叔,想听真话?”
“那必须是真话!”
杨兵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目光扫过在座的一张张黝黑脸庞。
“现在这光景,想立马富起来,我也没辙。但要是为了以后,为了下一代能走出这大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识字。”
屋里静默一瞬,随后响起几声无苦笑。
李来财更是满脸苦涩。
“兵子,你这是难为人。咱们这帮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再说了,肚子都填不饱,哪有钱供娃娃念书?”
“不是让你们去正经上学堂。”
杨兵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
“把村里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都组织起来。不用学多,就学认字,学算数。等岁数到了,送去当兵!”
李来财一愣。
“当兵?”
“对,当兵。我爸就是刚从部队退下来的,现在一家子能在四九城扎根,全靠这身军装。”
李来财有些迟疑,“不识字……不也能当兵吗?村东头二狗子他不也没文化,前年也去了。”
“那是两码事。”
杨兵摆摆手,神色严肃,“不识字进去,那就是大头兵,顶多混个肚圆。但要是识字,那是文化兵!进了部队能考军校,能学技术,开汽车、修坦克、甚至当干部。哪怕以后退伍转业,那也是分配到厂里当技术员,拿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商品粮!”
听到这话,众人眼中闪过希冀。
但是,角落里,一个干瘦的村民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可……那是打仗啊,是要死人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气氛微微一滞。
杨兵看向那人。
“怕死?在这个世道,窝在山沟里穷死、饿死就不怕了?危险肯定有,但那是通天的大路!现在国家搞建设,部队里最缺的就是有文化的兵。只要能写会算,那就是宝贝疙瘩,大概率是去搞技术,而不是上前线堵枪眼。”
李来财的手在桌子上一敲,“这事儿,我看行!”
老村长眼里冒着光,“咱不能辈辈都当泥腿子!兵子说得对,这险值得冒!从明天起,村里的半大小子,白天干活,晚上都给老子滚过来认字!老子亲自教!我当年在识字班也学过几天,教这帮兔崽子够了!”
“村长……”有人面露难色,“这笔墨纸张……也不便宜啊。家里哪有闲钱……”
“屁的闲钱!”
李来财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横飞,“刚才分钱的时候一个个乐得找不到北,现在让你们拔毛了?那是给娃娃搏前程!谁要是心疼那几个钱,以后孩子打光棍别来找我哭!爱来不来!”
那是他在村里积攒了几十年的威望,这一发火,没人再敢吭声。
杨兵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叔,也别太难为大伙。”
他想了想,开口道,“上次卖山货不是还有些公中的钱吗?先拿出来一部分。回头去城里新华书店买本新华字典,至于教材……我回去去废品站转转,那里旧书多,便宜,我给大伙淘换几本回来。”
李来财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杨兵的手,“兵子……叔……叔替全村的老少爷们,谢谢你了!你是咱们水云村的贵人啊!”
饭后。
杨兵谢绝了村民的相送,骑上自行车,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山道上。
李来财站在村口,目送那道背影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开口。
“都听见没?这路,兵子给咱们指出来了,走不走得通,看咱们自己!”
几个汉子重重点头,眼里的浑浊似乎散去了不少。
“明天!”
李来财转头看向身边的大儿子。
“大奎!明天鸡叫头遍就起,跟我进城!咱们去四九城买纸笔,买字典!回来就把识字班办起来!明年征兵,咱们村的小子,必须得有人穿上那身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