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到绛雪轩的时候已有了无法遏制之势。
消息是六福送来的,小太监战战兢兢说起朝野内外的流言,生怕她会生气。但其实姜云昭的反应很平静。
甚至应该说,这件事牵扯到她自己,总比牵扯其他哥哥们好些。反倒给了她一个出手干预的理由和机会。
她挥退六福,转头望着窗外那株海棠树出神。花期过了,枝头只剩些残红,零零落落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庄孟衍放下她的书囊,从层层叠叠的帷幔后绕了出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之后一段时间,你怕是不能如此光明正大的频繁出入绛雪轩了。”她轻声道。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可庄孟衍只是颔首,并无意外之色。
这些时日,他常常将外头的动静汇总了报给公主。弹劾晋王的折子虽然被皇帝压下了,可留言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
“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姜云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有大把时间去谋划布局,等我们犯错。我们却只能等着他出招……太被动了。”
旁人或许只当这是有人故意搅浑水,可姜云昭心里清楚,这流言背后另有用心。因为三哥此去潞州确是她嘱托的,也确确实实见了一个人。
这些事,幕后之人是如何知晓的?
三哥断不会出卖她。他虽性子鲁莽,却并非真蠢,酒席上不慎说漏嘴的可能性也不大。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早有人盯着谷太医,姜云昶一到潞州,那人便知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这是否意味着,幕后之人甚至可能知晓娘娘去世的真相?
姜云昭倒不怕这事闹到御前。不如说,若真闹到御前才好,到时倒要看看父皇会站在哪一边。可偏偏那人只放些流言蜚语出来,捕风捉影,毫无实据,便是告到父皇面前也无从处置,反倒越描越黑。
更叫人不安的是,此人显然对大兴宫中的事也了如指掌。
桩桩件件,都与庄孟衍背后那人对得上,姜云昭几乎可以断定,朝中这些流言,便是出自那人的手笔。
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等下去了。
姜云昭转过头,看向庄孟衍。这人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万事尽在掌握,什么都构不成威胁。
“得让他动起来。”
庄孟衍眼睫微颤:“殿下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
姜云昭眼底似有两簇火苗在跳:“他的所有举动,有章有法,有松有弛,不沾手,不落把柄,每一步都留好了退路。这样的人,想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怕是痴人说梦。”
她将目光移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宇。那些金黄的琉璃瓦一片挨着一片,覆压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池之上,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金碧辉煌,也冰冷彻骨。
“这种人,得给他一个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庄孟衍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殿下打算怎么做?”
姜云昭回过头来,定定看着他,目光认真极了。她背着光站着,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冬日冰封的湖面上折射出的光。
“你假装与我失和。”
庄孟衍顿了顿:“然后呢?”
“让外面的人都知道,你不被公主信任了,你被昭阳公主抛弃了。让那些暗处的眼睛看清楚,你失宠了。”
若在平日,庄孟衍定会拿“失宠”二字打趣一番。但这一次他没有,只是固执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放个消息出去,就说我最近查到了些东西,很可能会查到幕后那人。而你因为害怕公主迟早会查到你头上,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
庄孟衍瞳孔微微一缩。
他还未开口,姜云昭已自顾自地安排下去:“你去联系那个人,告诉他你能拿到公主的动向。告诉他,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然后——”
她抬起头,看着庄孟衍,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压着许多情绪的决绝。这是庄孟衍几乎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
“给他一个建议——暗杀我。”
殿中安静得只能听见海棠花落的细响。
庄孟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那么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北辰十七年的冬天,回到了那场吞没一切的风雪里。四肢冻得僵硬,动弹不得,只能隔着风雪、隔着宫门,远远望着姜云昭。
这张脸还是记忆中明艳的模样,只是多了一些他不太熟悉的东西。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太冒险了。”
“我知道。”
“万一出了差错——”
“没有万一。”姜云昭打断他,语气笃定至极,“提前安排好我们的人,刺客一现身便收网。只要抓到活口,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
庄孟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的确是一桩妙计。
无论幕后那人信不信他们当真失和,这样好的机会,他都不可能放过。而只要他有所动作,便有可能露出致命的破绽。
“殿下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不后悔?”
“后悔什么?”姜云昭短促地轻笑一声,“该轮到我们落子了,不是吗?”
庄孟衍凝视她片刻,目光里似乎一度翻涌着些什么,又被他一点点压了下去。最终,他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方才那点踌躇不定尽数褪去,剩下的是与姜云昭如出一辙的、近乎疯狂的笃定。
“殿下是个有趣的猎手。”他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将自己放在猎物砧板上的猎手。”
说罢,他转身:“臣去安排。”
姜云昭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与大姐姐在御花园里捉蝴蝶。大姐姐说,蝴蝶飞得再高再远,只要你在网里放一朵它最喜欢的花,它就会自己飞进来。
那时候她问:“如果蝴蝶不进来呢?”
大姐姐说:“那就换一朵更香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