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眉头微蹙。
“九弟——”
“五嫂。”萧尘打断了她,目光从门帘外的残雪处收回,直视着温如玉的眼睛。
“你算的账没有错。单从数字来看,你提的方案最为合理。”
温如玉的眉头刚要舒展。
“但我不要合理的。我要一文不少的。”
温如玉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焦躁硬生生压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死结。
萧尘慢慢坐直了身子。这个动作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眉心狠狠跳动,但他没有丝毫退缩。
“五嫂,你算的账没错。先发三十两,在如今的大夏朝,已经是破天荒的厚恤了。”
萧尘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可违逆的沉重。
“可是,他们的家人等得了,我萧尘等不了。”
他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砸得铿锵有力。
“那些将士把命留在了冰天雪地里,替咱们萧家、替北境百万百姓守住了这扇门。在我心里,这笔抚恤金晚发一天,少发一两,都是对他们忠魂的亵渎!是对死去战士的不尊重!”
“我答应过他们,死了的,我养他们全家。一百两,一分都不能少,必须在第一时间全额发到他们家属的手里。”
温如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少年,感受到了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铁血与重义。
“可是九弟……”温如玉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焦急,“一百七十八万两。就算把整个王府翻过来抖干净,也凑不出这个数。”
她抬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除非你去抢。可你去抢谁?北境十州的商人,哪个不是树大根深?你现在动他们,人家背后站着的可是京城里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商人被逼急了,联手递折子参你一本横征暴敛——”
“我不去抢。”萧尘打断了她。
温如玉愣住了。
萧尘的目光微微发散了一瞬。
“五嫂,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一桩生意?”
温如玉怔了一下。三个月前,在北大营外,那个啃着黑面馒头的少年跟她说的一个奇怪词汇。
“战争债券。”她缓缓吐出这四个字,“你说过,向天下富商借钱打仗。可当时我也说了,没人会借钱给一个风雨飘摇的萧家。”
萧尘笑了笑说道。
“那是三个月前。”
他指了指窗外。
“五嫂,黑狼部左贤王呼延豹的脑袋,现在就挂在城头上。五万精锐铁骑几乎全军覆没,两名草原宗师伏诛。”
“这就是底气。我们萧家,用这场胜利向全天下证明了,镇北王府的旗,倒不了。”
温如玉没有接话,但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
“商人都重利。”萧尘的声音虽然虚弱,条理却异常清晰,“只要利润足够大,只要我们一直打胜仗,他们就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以北境商行的名义,给北境十州所有有头有脸的粮商、盐商、铁矿东家发请帖,全请到雁门关来。”
“开一场大会。”
“我们发行战争债券。面值一百两起步,年息两分。”
温如玉迅速在心里盘算,两分利息在商场上已经极高。她手指不自觉地伸向腰间的算盘,拨弄了两下。
“两分利确实够高。但拿什么做抵押?”她抬起头,目光锐利,“那些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拿什么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银子?”
“拿草原。”
温如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向来精明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错愕,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萧尘的语气森冷,一字一顿。
“告诉他们,买了萧家的债券,就是萧家的盟友。打下黑狼部的草场之后,牛羊、马匹、皮草,优先按市价八折抵债。”
“还有一条。”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极度冰冷,“关外的商路,以后由镇北军打通并保护。谁买了债券,谁就有资格走这条路。没买的——镇北军的刀,绝不认人。”
温如玉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商人重利,更畏强权。
只要镇北军的刀够快,只要黑狼部的地盘不断被啃下来,只要这稳赚不赔的买卖摆在眼前,这帮商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挥舞着银票求着把钱塞进王府的库房!
而这一切的前提只有一个——萧尘不能输。
温如玉抬起头,死死盯着靠在床榻上的少年。那张苍白却冷酷的脸庞上,透着一股遇神杀神、佛挡杀佛的绝对自信。
温如玉的心跳陡然加快。
她相信他。
这三个月来,这个少年创造了太多奇迹。她坚信,只要有这个九弟在,镇北军的旗帜就会永远在北境的狂风中屹立不倒!
“我明白了。”温如玉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只要你一直赢,银子就会像流水一样自己送上门。”
萧尘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
温如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坐回圈椅,指尖飞速拨动算盘。
“这事必须快。”萧尘轻咳了两声,牵动伤口,眉头微皱。“趁着大捷的余威还在。那些商人现在对萧家,既敬且畏。这种时候最好谈生意。再拖下去,敬畏淡了就难办了。”
温如玉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将算盘重新挂回腰间。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
“请帖我亲自写。三日之内,北境十州的商贾魁首,我要他们全部坐进王府的议事厅。”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九弟,你安心养伤。只管带着弟兄们打胜仗,钱的事,五嫂给你办妥。”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屋内重归死寂。
萧尘没有闭眼。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了床头矮几上那副碎了半边的青铜鬼面具上。他缓缓抬起那只尚未完全恢复力气的右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粗粝的青铜裂口。
炭火在盆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少年少帅静静地靠在床头,深邃如渊的目光凝视着虚空。谁也不知道,那片平静的眼底,究竟在酝酿着怎样的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