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苑。
日头偏西,残光透过窗纸洇进来,在床帐上拖出一片暗黄。
萧尘半靠在床头。后背垫了三层棉褥,左肩的夹板用粗麻绳勒得死紧,胸腔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会牵扯到锁骨碎茬,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右臂的毒虽逼了出来,但经脉损伤太重,整条胳膊沉得像灌了铅。他试着攥了攥拳头,五指勉强合拢,指节发出干涩的咔嚓声。
力气,回来了不到三成。
沈静姝刚端走喝空的药碗。临走前,她用冰凉的手指探了探他的额温,又仔细检查了后背伤口结痂的情况。确认没有感染迹象后,才稍稍放心。
“九弟,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至少半个月内,不能动气,不能劳神。”她收好药箱,用那双温婉却不容反驳的眼睛盯着萧尘,“你答应我。”
萧尘嗯了一声。
沈静姝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萧尘歪过头,目光落在床头矮几上。
那里搁着一副碎了半边的青铜鬼面具。是雷烈早上送来的,说是从尸堆底下扒出来的,认不出是谁戴过的了。
他看了那副面具很久。
右手抬起,指腹缓缓摸上面具裂口边缘。金属冰凉,触感粗粝。
指尖停了两息,收回。
“吱呀——”
门帘被掀开。
温如玉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有梳平时那一丝不苟的高髻,只随意挽了个松散的发结,几缕碎发落在削瘦肩头。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又硬生生止住了。
左手夹着一把算盘,右臂抱着两本厚厚的账册,青皮封面,角已经卷了毛边。
进屋后,她没有像平日那样先寒暄两句。径直拉过圈椅坐下,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将账册搁在膝上摊开,算盘架在扶手上。
“九弟,战损点清了。”
语气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但萧尘注意到,她翻开账册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温如玉显然也察觉了,指尖用力按住纸页边缘,把那丝颤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阎王殿出战一千六百人。”
她的手指划过纸面,在下一行数字前停了一息。
“阵亡,七百四十二人。”
语速没变,但指甲在“七百四十二”这几个墨字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四大营出战将士,阵亡一万一千五百人。”她没有抬头,声音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商行的月报,翻页的动作却比平时轻了几分,“重伤致残、无法再归伍者,三百一十人。”
合上那一页。
温如玉抬起头,那双精明的杏眼直视着萧尘。
“其他呢?”萧尘问。
温如玉顿了一下。
“轻伤者居多,军医那边还在清点。目前来看,镇北军四营能战之兵,约十七万出头。”
屋子里沉默了几息。
火盆中一块烧透的银丝炭塌落下去,发出一声细微的“嚓”。灰烬扬起来,几粒火星在暗沉的空气里一闪即灭。
温如玉拨动算盘。
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急促,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刺耳。
“按你之前定的章程,”她一边拨珠一边说,语速快了半拍,“阵亡将士,每人一百两白银抚恤金,由家属一次性领取。致残无法归伍者,每人五十两安置银。”
她手指一顿,抬眼看了萧尘一下,继续算。
“阵亡一万两千二百四十二人,抚恤金共计一百二十二万四千两百两。致残三百一十人,安置银一万五千五百两。”
“这只是人员抚恤。”
她翻到账册第二页。
“兵器损耗、甲胄修补、箭矢消耗,杂七杂八加在一起,约四十五万两。”
“粮草方面,大战消耗的军粮还能从存粮里扛半个月,之后就得重新采购。几十万张嘴,按每人每日三斤口粮算,一个月的粮草开销不低于四万两。”
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暴响。
然后,停了。
温如玉将算盘转了个方向,让萧尘看清上面的珠子排列。
“总缺口——一百七十八万两白银。”
她沉默了一息,补了一句。
“我往少了算的。实际只多不少。”
温如玉合上账册,放在膝头,双手交叠压在上面。
“九弟,之前抄赵德芳和四海通的家底,看着数目不小,但经过这几个月的折腾,已然所剩无几。”
她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半分。
“咱们的烧刀子以及接管四海通北境的生意。这些买卖确实来钱快,上个月各地铺子流水加起来有将近十万两。但是再好的生意也需要时间来积攒资金。各地掌柜的回款周期至少还要两个月。目前商行账面上的流动银两——”
她拨了一下算盘。
“七万三千两。”
七万三千两。
一百七十八万两。
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差距大到荒唐。
温如玉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眸子里,罕见地多了一层沉重的忧虑。
“九弟,我算了三遍。”
她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传到门外去。
“你定的章程,我没意见。一百两一条命,本就不多。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银子变不出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的建议是——先发三十两,让家属知道这笔钱王府记着、没赖账。剩下的七十两,打欠条,盖王府的大印。等商行资金陆续回笼,分三期补齐。最迟半年,保证全额兑付。”
她看着萧尘的表情,又添了一句。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稳妥的法子了。既保住了信誉,又不至于让王府一夜之间被掏空。”
说完,她安静等着。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算盘珠子停止拨动后,余音在空气中微弱的震颤。
然而,靠在床榻上的萧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账册上停留,而是越过温如玉削瘦的肩膀,落在了身后那扇半开的门帘上。
门帘外面,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几抹惨白的残雪挂在枯枝上,在北境刺骨的寒风中摇摇欲坠,像极了那些在风雪中苦熬的孤儿寡母。
萧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笔抚恤金,根本不是钱。那是买命的血,是英雄最后的尊严,是那些失去顶梁柱的家庭,在这个残酷世道里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打欠条?
让那些刚死了丈夫、死了儿子的妇孺,捏着一张冷冰冰的纸,去跟寒冬和饥饿搏命?
这在他萧尘的字典里,绝对行不通。
萧尘缓缓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直直地对上了温如玉精明的杏眼。
没有暴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泰山压顶般的极致决绝。
“不行。”
只有短短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硬得像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