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镇北军将士,眼眶瞬间红得滴血,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肆意流淌。
这是他们的少帅。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为了他们,为了北境,拼到了这种地步。
不需要任何将领下令。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沟通。
“当!”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用刀背敲击了手中的铁盾。那笨拙而沉闷的节拍,在风雪中孤零零地响了两三声。
然后,十几个人跟上了。然后是上百人。上千人。上万人——
当这个声音扩散到数十万将士的阵列中时,它已经不再是敲击,而是一阵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让天地为之颤栗的低沉共鸣。
每一个看到白马的镇北军士兵,都自发地转过身,背对着萧尘,面向着周围残存的敌人。
“保护少帅!!!”
“迎少帅回城!!!”
数十万将士红着眼眶,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作为盾牌,刀锋一致向外。
他们在战场上硬生生劈出了一条直通雁门关的宽阔通道。任何敢于阻挡的敌人,都在瞬间被无数把战刀砍成了碎肉。没有一个蛮兵能靠近那匹白马十步之内。
风雪之中,韩月背着萧尘,踏着数十万将士用血肉和敬畏铺就的道路,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巍峨的雁门关。
——雁门关。
青砖城墙上,守城士卒死死盯着北方的地平线。那片风雪交加的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士卒瞪大眼睛,上半身探出城墙。
“白马!是照夜玉狮子!是少帅的马!”
这一声大喊让城头彻底沸腾。守城将士纷纷跑到垛口前。
雁门关,厚重的城门之后。
大理寺卿陈玄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中。
他身上那件代表大夏朝廷的绯色官服已经被雪水打湿,贴在苍老的身躯上。他双手平端着一个粗糙的黑陶大碗,碗里盛满了北境最烈的烧刀子,酒水正冒着丝丝热气。
早在城楼上看到黑狼帅旗倒下的那一刻,他便独自走下城墙,亲手生火,为那个孤身凿阵的少年温好了这碗凯旋酒。
陈玄身后,副统领王冲带着四十余名羽林卫静立等候。他们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初来北境时的傲慢,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沉默。
当众人透过风雪,看清那匹沾满鲜血的白马、看清马背上浑身是血被布条死死绑在韩月背上的萧尘时,刚要出口的欢呼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韩月远远看到城墙上的人影,催动内力将声音送出:
“开城门!”
只有三个字。但紧接着,她的声音微微一颤,又补了四个字。
“二嫂……救人。”
韩月向来孤僻沉默,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但此刻这四个字里藏着的那一丝颤抖,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呼喊都更刺痛人心。
在城楼上的沈静姝听到这声传音,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跌倒。她不顾一切地提着裙摆,朝城下狂奔而去。
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雁门关的大门被士兵奋力推开。
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驮着两人踏入城门。两侧的将士们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北风呜咽。
陈玄看着萧尘塌陷的左肩和发黑的右臂,端着酒碗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几滴滚烫的酒水洒在了他的手背上。
韩月翻身下马,动作极快却又异常轻柔。她抽出腰间的精钢短刃,用刀尖挑开凝固在伤口边缘的布条。每一刀都割得极慢,生怕触碰到萧尘的伤处。
“九弟……你撑住……”韩月沙哑地呢喃着,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水汽。
沈静姝冲到马前,双手快速扒开萧尘碎裂的甲片检查伤势。她的手指触到右臂伤口边缘那一圈发黑的血管时,脸色瞬间煞白。
这位向来温婉如水的江南女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萧尘破碎的铠甲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了血丝,强迫自己恢复一个医者的理智。
“毒素已经突破穴道封锁入了经脉……幸好他体质远超常人,换作旁人中了这种毒早就没了,但也撑不了太久!”沈静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但她捏起金针的手,在落针的那一刻稳如磐石,“我先封住三焦大穴,保住心脉!”
城门大开,沈静姝早已命人备好的马车冲了出来。众人七手八脚却又极其小心地将萧尘抬进铺满厚实棉褥的车厢。
“走!回王府!快让人清开主街!”沈静姝跪在车厢里,双手死死按住萧尘的伤口,清脆的嗓音透着决绝的急迫。
车夫猛挥马鞭,马车在风雪中急转,朝着镇北王府疾驰而去。
陈玄站在风雪中,目光追随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他低下头,端详着手中那碗温热的烈酒。
“你说过你会活着回来。这碗凯旋酒你还没喝。”陈玄的声音沙哑干涩。
他仰起头,将那碗烧刀子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呛得陈玄眼角泛起泪光。他盯着那辆消失在风雪中的马车,紧紧攥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欠老夫的这碗酒——必须活着还!”
“啪”的一声脆响,粗陶碗重重摔碎在冻土上。
随后,陈玄后退了一步。他双手交叠于胸前,缓慢而庄重地整理了一下绯色官袍的衣襟。
陈玄抬起头,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对着城楼上那面在风雪中翻卷的萧字大旗。
这位大夏朝堂上最刻板、最铁面无私的孤臣,双手交叠,一揖及地。
他的腰弯得很低,花白的头发从官帽边缘垂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是朝廷钦差,代天子巡视北境。这一礼行下去,传回京城,秦嵩那等人会拿来大做文章,承平帝也不会当看不见。
但他不在乎了。
朝廷亏欠北境的太多。亏欠萧家的太多。而眼前这个少年,用命替大夏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大夏子民陈玄……”
他没有自称“本官”,也没有提“钦差”二字。此刻,他抛弃了所有的头衔与官阶,只是一个被萧家死死护在身后的、普普通通的大夏百姓。
“恭迎少帅——凯旋!”
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他将那原本就弯得很低的腰,压得更低了。花白的头发被风雪吹乱,绯色的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久久不愿起身。
站在他身后的王冲,目光越过风雪,死死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他曾以为京城的禁军天下无双,直到今天,他才亲眼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悍将,什么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军魂。
王冲的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翻涌着滚烫的东西。他猛地一咬牙,右手“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精钢雁翎刀。
“当啷!”
锋利的刀尖狠狠拄在坚硬的冻土上。他没有多想。脑子里没有皇命,没有职责,没有京城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只知道——这一跪,值得。
王冲单膝重重跪了下去。甲片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这一跪,点燃了无形的引信。
“当啷!当啷!当啷!”
身后的四十余名羽林卫,没有一个人发声,却在片刻之内纷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四十多把雪亮的雁翎刀在灰暗天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刀尖齐刷刷拄入冻土。
“砰!”
四十多名代表着大夏皇权最高威仪的天子亲军,在漫天风雪中,跟随着他们的统领,单膝跪倒在地。
王冲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穿透风雪的嘶吼:
“大夏羽林卫——恭迎少帅,凯旋!!!”
“恭迎少帅,凯旋!!!”
四十余名羽林卫齐声咆哮,声震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