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那双隐藏在破碎面甲下的眼眸,越过漫天风雪,死死盯着前方。
那面巨大的黑狼帅旗已经折断坠落,韩月高举着呼延豹的头颅在阵中穿行。
原本不可一世的黑狼部大军仿佛被抽走了脊梁,恐惧在敌阵中疯狂蔓延,凄厉的惊叫四起,庞大的骑兵阵型开始全面崩溃,自相践踏。
看到这一幕,萧尘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动了。
“结束了……”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沙哑地呢喃了一声。脑海中那座超负荷运转的“阎王战术沙盘”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彻底暗淡下去。
随着这最后一道执念的放下,被剧毒和粉碎性重伤压制已久的痛楚与疲惫,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
眼前一黑,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
远处的大地震颤。风雪如泣。
赵铁山一马当先。
这位将大半辈子都扔在了北境冻土上的沙场老将,此刻那张布满刀疤的老脸因极度的亢奋和充血而涨得紫红。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在这一刻迸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群溃逃乱撞的草原杂碎。
胸腔里那团憋了整整三个月的郁气、五万同袍惨死白狼谷的滔天血仇,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陌刀阵——起!!!”
一声沙哑到几乎破音的咆哮,裹挟着几十年的铁血沧桑,划破了铅灰色的长空。
“喝——!!!”
最前排,整整三万名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重装步兵齐声暴喝。他们双臂肌肉虬结,青筋在皮下暴起,三万人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举起了长达一丈、重达五十斤的精钢陌刀。
三万把陌刀齐齐举向苍穹,森冷的刀锋在灰暗天光下折射出大片死寂的白芒。那连绵不绝的金属寒光,从阵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天地之间仿佛凭空竖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刑场。
对面,黑狼部骑兵已经彻底溃败。没有了那面象征着草原霸权的黑狼帅旗,没有了呼延豹,这群平日里自诩为草原恶狼的悍卒,瞬间被打回了原形。
战马受惊打转,发出凄厉的嘶鸣。骑兵们互相推搡、疯狂践踏,阵型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有人拼命拉扯着缰绳想要调转马头,却被身后同样溃逃的同伴挤得死死卡在血肉泥泞里,进退不得。
一名草原千夫长绝望地挥舞马鞭抽打前面的士兵,嘶哑地喊着“让开”,却被一匹受惊的战马直接撞落马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无数铁蹄踩成了一滩难以分辨的肉泥。
他们引以为傲的冲锋速度、引以为傲的骑射机动,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被死死堵在人堆里,面对大夏武装到牙齿的重型步兵方阵,他们成了最可悲的待宰之物。
“斩!!!”赵铁山双目赤红,眼角甚至瞪出了血丝,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带头狠狠往下压。
没有一丝迟疑。
三万把陌刀,带着镇北军五万冤魂的怒吼,整齐划一地劈下!
“咔嚓!噗嗤——!”
骨骼碎裂声和利刃切肉声,瞬间响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最先撞上陌刀阵的是几十名被挤得无路可退的重甲蛮兵。
他们惊恐地举起铁盾和弯刀,不是为了进攻,是出于活命的本能。但在陌刀那恐怖的自重与劈砍力度面前,所有挣扎都毫无意义。
战马高昂的头颅、厚重的牛皮甲、连同马背上正发出绝望尖叫的蛮兵,被生生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泼洒向半空,被北风一吹,化作密密麻麻的红色冰珠,劈头盖脸地砸落在冻土上。
没有势均力敌的兵器交锋。没有清脆的金铁撞击。只有利刃切开肉体、剁碎骨头的沉闷回响。
第一排陌刀手劈下后,默契地后撤半步。
第二排长枪兵顺势从盾牌缝隙中突刺而出,“噗噗”几声,将那些跌落在地还在血泊中哀嚎挣扎的蛮兵死死钉穿在冻土上。
第三排举着半人高厚重铁盾的力士则如一堵移动的铁墙般向前推进,沉重的铁靴将满地残肢无情地碾碎。
一步一杀。如墙推进。绝不后退半步。
黑狼部的精锐们,终于在这一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他们引以为傲的草原弯刀拼死砍在大夏的玄铁甲上,只能绝望地擦出几点微弱的火星。
而对方的每一次推进,都像老农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带走成百上千条人命。
二十万重装步兵,无情地碾碎一切阻挡在面前的活物,将草原人的骄傲和野心,连同他们的血肉一起,永远埋葬在雁门关外的冻土之下。
镇北军的将士们将三个月来所有的悲愤、屈辱、不死不休的滔天血仇,全部倾泻在了刀锋之上。
滚烫的鲜血融化了积雪,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深深渗入这片古老而悲壮的北境冻土。
而在那片最核心、最惨烈的风雪修罗场深处。
一匹白马,正踏着满地的尸骸,缓缓地、孤独地穿过战场。
那是“照夜玉狮子”。它浑身浴血,前腿带伤,原本雪白无瑕的毛发已被染成触目惊心的鲜红。每迈出一步,马蹄都在血水里踩出沉闷的声响。
马背上,韩月单手死死勒着缰绳。她那张向来没有任何表情的绝美脸庞上,此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极致森寒。她就像一头护着重伤同伴的孤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滚着谁敢靠近一步就杀谁的决绝。
她的另一只手,高举着呼延豹那颗还在滴着黑血的头颅。她不需要再喊了——每一个看到那颗头颅的蛮兵,都在用绝望的尖叫替她传播着这个消息。
恐惧比声音传得更快。
无数蛮兵看到那颗随着白马晃动的人头,吓得丢盔弃甲,跪地哀嚎,连握刀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而在韩月的后背上,用撕裂的衣袍死死绑着的,是重伤垂死的萧尘。
他身上的玄铁狻猊甲已经破碎不堪,左肩彻底塌陷,碎骨刺破了皮肉,右臂因为毒素的侵袭已经变得漆黑,鲜血顺着残甲一滴一滴地砸在马背上。
那个曾经在点将台上运筹帷幄的少帅,那个刚刚以一敌三斩杀草原宗师的杀神,此刻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用这副残破的躯壳,硬生生替大夏北境,撞开了一扇生门。
周围那些杀红了眼的镇北军将士,在转头看到这匹白马时,全都愣住了。
当他们看清马背上那个被绑着、浑身是血的身影时,所有的狂热瞬间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心酸与震撼。
老将赵铁山猛地勒住战马。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韩月手中的狼王头颅,又看向马背上生死不知的萧尘。
“少帅——!!!”赵铁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老泪纵横。
这一声吼,点燃了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