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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08章 嘴上说着不管,脑子里却跟开了锅一样!

    “叔。”

    “嗯。”

    “当年秦武王嬴荡举龙文赤鼎,鼎落砸断胫骨,当夜薨于洛阳。”

    嬴政抬起眼。

    “此事天下皆知。太后选这个题,不仅是要否前功——”

    “还是诛心。”楚云深接过话头。

    嬴政点了一下头。

    诛心。

    秦武王举鼎而死,是秦国历代君王的耻辱,也是朝堂上下的忌讳。

    华阳太后偏偏把这件事翻出来,逼嬴政去举——

    你举不动,说明你不如祖宗,德力不配。

    你要是逞强去举,万一伤了残了,那更好。

    武王前车之鉴,小公子步其后尘,这储位就更不用争了。

    甚至——

    楚云深眯起眼睛。

    就算嬴政聪明到直接弃权不举,那也落了下乘。

    堂堂嬴氏公子,连祖宗的鼎都不敢碰,这话传出去,宗室那帮老头子能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进退两难。

    左右都是死棋。

    “弃权。”

    楚云深靠在墙根上,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太阳晒得正舒服,他换了个姿势,把双手揣进袖子里。

    “前两局你赢得很漂亮,面子赚足了。武王举鼎什么下场天下皆知,你这会儿说自己年纪小,举不动,谁也不能说你什么。面子这东西,能蘸酱吃吗?”

    嬴政坐在石墩上,没动。

    “叔,若前两局作废,太后会顺理成章提出重考。到了那时,题目、时间、地点,皆由楚系把控。”

    嬴政抬起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

    “第一局,他们想用饥荒乱咸阳;第二局,他们想用流民耗国帑。都没成。若有第四局、第五局呢?”

    他看着楚云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冷意。

    “他们要的不是赢,是要把我从储君的位置上扯下来。我只要退一步,后面就是悬崖。”

    “退无可退。”嬴政叩了一下膝盖,得出结论。

    楚云深叹了口气,把手抽出来,揉了揉眉心。

    “你刚才说,大王的诏旨原话是什么?”

    “殿前九鼎各选其一,儿臣与昌平君各举一鼎,能举者胜。”

    “再上一句?”

    “若二子皆不能举,前试不足论。”

    楚云深砸吧了一下嘴。

    “举。”他咀嚼着这个字,忽然乐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政儿啊。”

    “嗯。”

    “王诏里,有没有说必须用双手举?”

    嬴政一愣:“未曾提及。”

    “有没有说必须双脚站定,丹田发力,腰马合一地举?”

    “未曾。”

    “有没有说……不准用绳子,不准用木头,不准借用任何物件,只能光着膀子硬扛?”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瞬,但眉心很快又皱了起来。

    “叔的意思是,借物?以桔槔之理(杠杆)撬之?”

    十三岁的少年读过不少书,战国时期井边打水用的桔槔他自然知道。

    “但不可行。”嬴政摇头否决。

    “朝堂之上,九鼎之前,若儿臣扛着木头上殿,太后必会发难。她会叱责儿臣投机取巧,非先祖武勇之风。即便鼎离了地,这局也算我输。”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泪都挤出来了。

    太困了,他只想回到他那张铺了三层羊毛毡的榻上。

    “政儿啊。”楚云深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敷衍得连装都懒得装,“你纠结这个干嘛?”

    嬴政抬起头。

    “他们说你取巧,你就是取巧了?你就不能找个既取巧,又让他们挑不出毛病的法子?”

    楚云深转身,拖着脚步往卧房走。

    “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凭本事举起来的……不仅是凭本事,最好让他们觉得你牛气冲天,是老天爷在帮你端这口锅……啊不,这口鼎。”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怎么操作你自己想,少府里那么多会做木工的,闲着也是闲着……别叫我,我腰疼。”

    砰。

    门关上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嬴政一个人坐在石墩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秋风吹落一片枯叶,打在石桌上。

    “既取巧,又挑不出毛病……”

    “让所有人觉得是凭本事举的……”

    “老天爷在帮我……”

    ……

    月上中天,咸阳城的宵禁鼓声早已歇下。

    少府后院的卧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青铜膏灯。

    楚云深躺在铺了三层羊毛毡的木榻上,正在烙饼。

    向左翻身,叹一口气;向右翻身,嘬一下牙花子。

    他闭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嘴上说着不管,脑子里却跟开了锅一样。

    秦武王举的那尊龙文赤鼎,史载重千钧。

    换算成现在的度量衡,少说也有七八百斤。一尊实心青铜疙瘩。

    “真特么会给人找活儿干。”楚云深烦躁地扯过羊毛毡蒙住头。

    安静了三息。

    被子一把掀开,楚云深顶着鸡窝头坐起身,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趿拉着布履走到案几旁。

    他摸出一块烧剩的木炭,扯过一卷空白的竹简,借着昏黄的灯火,在上面勾勒起来。

    定滑轮改变方向,动滑轮省力,桔槔做杠杆。

    关键是怎么把这套物理滑轮组伪装成天命所归的玄学场面。

    战国的木头硬度够不够?麻绳的承重力行不行?

    木炭在竹简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画废了三卷竹简后,楚云深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楚云深动作一顿。

    这么晚了,谁?

    蒙恬被派去盯着流民营地还没回来,难不成是嬴政那小子又大半夜跑来要方案?

    “门没闩,自己进。”

    楚云深没抬头,继续拿木炭修改滑车受力点,“政儿我告诉你,再有下次,我当场辞官跑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门吱呀一声推开。

    楚云深鼻子动了动。不是墨香味,是脂粉味。

    他抬起头。

    站在门槛处的不是嬴政,是一袭素色深衣的赵姬。

    这位未来的大秦太后,只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手里提着一个黑底红纹的漆器食盒。

    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勾勒出丰腴曼妙的身段。

    “咳……夫人。”楚云深胡乱扯过两卷废竹简盖住图纸,站起身拱手,“深夜造访,可是大王那边有变?”

    赵姬没答话,反手将门掩上,把夜风和寒意关在门外。

    她走到案几前,将漆器食盒放下,目光在楚云深眼角的黑眼圈和乱糟糟的发髻上转了一圈。

    “大王歇下了。”赵姬揭开食盒的盖子,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肉羹,又碟出一盘切好的胡饼。

    “我听说少府今日连晚食都没用,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政儿担心你,我便借着探望政儿的名义,顺道来看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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