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往左还是往右,进还是退。
顾承鄞都替洛曌选好了,然后告诉她,就这么办。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回旋的空间。
最开始,洛曌以为自己恨顾承鄞。
因为她是储君。
她的尊严与骄傲不允许顾承鄞活着。
从小到大,谁敢这样对她?
谁敢不问她的意见便替她做决定?
谁敢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棋子?
父皇都不会这样对她。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更不敢这样对她。
可顾承鄞敢。
不但敢,还做得理所当然,做得理直气壮。
做得仿佛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需要问她意见的事情。
所以洛曌恨顾承鄞。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恨得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把他名字咬在齿间。
想着有朝一日登基为帝,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少师关到地底牢狱去。
让他跪在她面前,让他知道自己错了,让他求她原谅。
可后来洛曌发现,她确实恨顾承鄞。
但不是因为尊严被践踏,不是因为骄傲被碾碎。
而是因为顾承鄞不在乎她。
明明她才是储君。
这天下将来都是她的,这朝堂将来都是她的,这世间万民的生死荣辱将来都在她一念之间。
她是大洛王朝最尊贵的人之一,除了父皇,便数她地位最高。
那些世家公子见了她要低头,那些朝中重臣见了她要行礼。
那些桀骜不驯的修行者见了她也要规规矩矩地称一声殿下。
她的容貌更是世间公认的,神女临世这个称号不是自封的,是天下人给她的。
洛曌是上天的宠儿,是这世间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所有人都这样告诉她,所有人也都这样认为。
但顾承鄞就是不在乎她。
哪怕牢牢掌控着她的一切,哪怕随时可以将她变成他的形状。
哪怕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可顾承鄞就是不在乎她。
因为他的掌控不是出于在意,他的主宰不是出于占有,他的算计不是出于觊觎。
他掌控她,只是因为她刚好是储君。
他主宰她,只是因为这样对他最有利。
他算计她,只是因为需要一枚棋子,而她恰好是那枚最好用的。
如果洛曌不是储君呢?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女呢?
他还会多看她一眼吗?
还会费尽心思地掌控她吗?
还会用那种最强硬的手段将她牢牢攥在手里吗?
不会的。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刺,扎进洛曌的心里,越扎越深,越深越痛。
她可以在别人面前维持储君的冷傲孤绝,可以在朝堂上端出神女临世的从容气度,可以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什么都不在乎。
可在顾承鄞面前,她装不了。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她装没装。
这个时候,洛曌才意识到,她所骄傲的一切,在顾承鄞眼里一无是处。
在别人眼里,她是神女临世的殿下。
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里都带着仰望,带着憧憬,带着虔诚的尊崇。
可在顾承鄞眼里,只是因为她刚好是储君。
仅此而已。
换一个人坐在这个位子上,他也会一样地掌控,一样地主宰,一样地算计。
她洛曌这个人,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这个认知几乎将洛曌击垮。
于是她的心态再次发生变化。
她想把顾承鄞拉下来。
不是从权力的高位上拉下来,顾承鄞本就是臣子,本就在她之下。
她要把这轮高悬的明月拉下来。
她想让他看她一眼,真正地看她一眼,不是看储君,不是看棋子。
而是看她这个人。
洛曌想让顾承鄞知道,她没有那么一无是处。
她也很努力。
那些公务,她批阅到深夜,每一份都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一份都认认真真地批注。
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因为她想证明自己。
她也很聪明。
他的那些布局,她现在虽然看不懂,但她一直在学习,一直在进步。
她也很有天赋。
她的修为在同辈中已是翘楚,虽然不如林青砚那般惊才绝艳,却也是实打实的天才。
假以时日,未必就不能成为新的金丹无敌。
而且她也很好看,也很漂亮啊。
她的容貌是天下公认的,她的身姿是无数女子艳羡的,她的气质是无数男子仰慕的。
可是为什么顾承鄞就是不愿意看她一眼呢?
洛曌等了很久。
从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顾承鄞的那一刻起。
从她意识到自己的喜怒哀乐已经被他牢牢攥在手里的那一刻起。
她便一直在等。
等他看她一眼。
真正地看她一眼。
可顾承鄞始终没有。
最终,巨大的落差感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隐忍。
洛曌这才发现,她藏在最心底的那扇门。
原来早就已经被顾承鄞踹开了。
是的,顾承鄞并没有走进她的心。
因为她的心不会对任何人开放。
但,顾承鄞是踹门进来的。
压根就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甚至都没考虑过她愿不愿意。
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世界,并强行闯入了她的心。
顾承鄞替她做决定的时候,她不用再去权衡利弊。
他告诉她该怎么做的时候,她不用再去揣摩人心。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的时候,她不用再去担心哪一步会走错。
她只需要听他的话,做他让她做的事,便可以安心地待在他为她划定的安全区域里。
这种被主宰的感觉,对洛曌来说不是束缚,而是解放。
看着顾承鄞有要起身的意思,洛曌有些急了。
她还什么都没吃到呢。结果顾承鄞就要走了?
洛曌当即抬手搂住了顾承鄞的脖子。
像是一株柔韧的藤蔓缠住了一棵选中的树。
顾承鄞低头看去,只看到一双可怜兮兮的凤眸。
里面盛满了水雾,不是泪水,而是情动之时才会有的湿润。
将洛曌的瞳孔映照得格外明亮,像是雨后初晴的湖面,波光潋滟。
她的眉梢微微下垂着,眉尾却向上挑起,勾勒出一个楚楚可怜又隐隐带着几分媚意的弧度。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没有奖励我呢,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顾承鄞的动作顿住了,看着委屈巴巴的洛曌。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定力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