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说洛曌不聪明。
恰恰相反，洛曌是顾承鄞见过的最有潜力的人。
她的悟性极高，洞察力敏锐，在朝堂权术上的进步一日千里。
假以时日，洛曌一定会成为像洛皇那样深不可测的女帝。
可那是以后，现在的洛曌终究还是太稚嫩了。
她的手段，她的算计，她的布局，都还带着一种学生气。
是可以被看穿、被预判、被化解的。
洛曌对他的那些小心思，顾承鄞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七八分。
只是他懒得去管而已，毕竟现在还需要洛曌这面储君大旗。
可洛皇不一样。
洛皇的手段，是浸淫权力几十年之后沉淀下来的老辣。
不疾不徐，不显山不露水。
每一招都落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地踩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他不会像洛曌那样，把所有的意图都写在脸上，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桌面上。
只会轻轻地拨一下弦，然后便退到幕后。
静静地看着那根弦引发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看着所有人在那涟漪中手忙脚乱。
而这道圣旨，既是警告，也是交易。
顾承鄞将圣旨上的内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越发确定了这个判断。
洛皇不是一个喜欢把事情做绝的人，他是大洛的帝王。
是规则的制定者，不是规则的破坏者。
洛皇更喜欢给别人留一条路，然后看别人自己选择怎么走。
这道圣旨便是如此。
它表面上是一桩赐婚，实际上却是一份协议书。
协议的内容很清楚：
如果顾承鄞按照圣旨的意思来，老老实实地跟林青砚成婚，老老实实地成为帝婿。
老老实实的成为洛曌的臣子，那洛皇自然不会再做什么。
他会继续当他的天子，顾承鄞继续当他的储君少师。
大家皆大欢喜，也都有光明的未来。
但是是光明的未来，而不是光明的现在。
因为唯一的坏处，就是顾承鄞很难再进一步。
因为他是储君少师。
这个身份本身便是一种限制。
储君少师的一切权力与地位，都必须依附储君。
顾承鄞的一举一动、一进一退，都代表着洛曌的意志。
洛曌向前一步，他才能跟着向前一步。
洛曌停下脚步，他也只能跟着停下脚步。
而洛曌的步子，从来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她的每一步，都在洛皇的掌控之中。
而只要洛皇还在位一日，朝堂就必须一日保持平衡。
这是洛皇治理天下的根本方略。
他不会让任何一方势力强大到足以威胁皇权，也不会让任何一方势力弱小到被另一方轻易吞并。
储君党与皇子党，就像是天平两端的砝码，必须分庭抗礼，必须势均力敌。
一端太重，便要削去一些分量。
一端太轻，便要增添一些分量。
既然上官家切割了，储君党的分量减轻了，那就让天师府下场，把分量补回来。
这便是洛皇的平衡术。
他不会让储君党因为失去上官家而衰弱，因为储君党一旦衰弱，皇子党便会坐大，朝堂的平衡便会被打破。
但他也不会让储君党因为得到天师府的支持而变得太强。
所以洛皇要削弱顾承鄞。
顾承鄞是储君党最大的变数。
他的存在本身，便足以让储君党的分量增加不止一筹。
顾承鄞的智谋，手段，影响力，都是储君党最锋利的武器。
如果不能将他从储君党中剥离出来，那就必须将他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所以顾承鄞不能接任礼部尚书，更不能入阁。
这是洛皇画下的一条红线。
入阁，意味着成为真正的朝廷重臣，意味着拥有真正影响朝堂甚至整个大洛的资格。
以顾承鄞的手段，一旦让他入了阁，朝堂的平衡便很难再维持下去了。
他会在内阁中合纵连横，会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撬动更多人的立场。
会让储君党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上风。
到那时，皇子党必然会崩。
皇子党一崩，朝堂的平衡便被打破了。
储君党一家独大，洛曌的地位虽然会更加稳固，可皇权也会随之受到威胁。
洛皇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是他不想让洛曌登顶。
而是现在的洛曌太弱，且顾承鄞太强了。
这样就算将来登顶大位，也不过是顾承鄞的傀儡而已。
这才是洛皇一切行为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储君党不能太强，但也不能太弱。
太强则威胁皇权，太弱则无法制衡皇子党。
所以最大的变数顾承鄞，就必须在掌控之中。
如果洛曌能掌控住他，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毕竟洛曌才是储君，由她去掌控顾承鄞，既名正言顺，又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
但现在既然洛曌掌控不住，那就洛皇亲自来帮她掌控，亲自来出手打压削弱。
顾承鄞的目光在洛曌脸上扫过。
洛曌正蹙着眉头，嘴唇轻轻抿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沉思与不安之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时快时慢，透露出她内心深处的不平静。
这位储君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没有完全想透彻。
她的悟性确实很高，但洛皇这一招藏得太深。
深到洛曌一时半刻还无法将所有的关节都串联起来。
殿内一时陷入安静之中。
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风穿过回廊，拂过庭院里的花木，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低语。
阳光已经微微偏斜，从窗棂间透进来的光线不再是正午时分的炽白。
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将殿内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沉香依旧在炉中袅袅升腾，烟气在光柱里缓缓流转，画出无数看不见的纹路。
那纹路时而聚拢，时而分散，像是一群没有目的地的游鱼，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顾承鄞和洛曌都在思索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的目光各自落在不同的方向，思绪也各自飘向了不同的地方。
可两个人思索的却是同一件事。
洛皇的这道圣旨，以及它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