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说负面影响力就不是影响力，而是在于对形象的削弱。
顾承鄞在心中默默地将这一层关节又梳理了一遍，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出现偏差。
就像一个成名已久的人，突然爆出惊天丑闻。
那些原本推崇备至，甚至视为楷模的人，会因为丑闻而产生质疑。
这种质疑不会立刻转化为敌意，也不会直接削减权力和地位。
但它会像一滴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将原本清澈的水面染上一抹浑浊。
拥趸不会一夜之间变成仇敌，但信任会动摇，敬畏会打折，推崇会保留。
黑红也是红，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丑闻确实会带来大量的曝光，会让一个人的名字在更广阔的范围内传播开来。
那些原本不知道的人会因为丑闻而认识。
那些原本不感兴趣的人会因为丑闻而开始关注。
从这个角度来说，影响力的范围反而扩大了。
但关键在于，扩大并不等于增强。
那些因为丑闻而认识的人，从一开始便戴着有色眼镜在看。
他们在认识的第一时间，贴上的第一个标签便是负面的。
而一个负面的第一印象，往往需要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能扭转过来。
而且负面的影响力是无法长久保持的，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化，直到消失不见。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原本推崇备至的老粉会开始脱粉。
他们不会大张旗鼓地宣布自己不再支持，不会敲锣打鼓地告诉所有人自己划清界限。
只是悄悄地后退了半步，悄悄地收回了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悄悄地在心里打了一个折扣。
一个人的影响力，归根结底是由无数个他人的认知共同构成的。
每一个认识的人，每一个听说过的人，每一个形成某种印象的人。
都在无形之中贡献着一份力量。
这份力量或大或小，或正或负，汇聚在一起便成了影响力。
而当那些最了解、最信任、最愿意追随的人开始动摇的时候。
这份影响力的根基便开始松动了。
所以顾承鄞的修为才会出现波动，却不是下降。
波动与下降，看似相近，实则截然不同。
下降意味着影响力本身在衰减，意味着他的实力、地位、声势在发生实质性的倒退。
而波动意味着影响力在发生质变，意味着它的内部结构正在重新洗牌。
旧的拥趸在松动，新的关注者在涌入，这两股力量相互拉扯、相互抵消。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可实际上的影响力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稳固了。
从前的顾承鄞，拥有一批铁杆的支持者，对他们的影响力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
这些影响力来源于四渡洛水的救命之恩，来源于掀翻萧氏的为国除害。
来源于对储君少师的天然敬畏，来源于依附洛曌的正统号召。
这些铁杆死忠的影响力，远远不是负面黑红所能比拟的。
而今后的顾承鄞，或许会被更多人知晓，或许会被更多人谈论。
但那些新来的目光里掺杂了太多的怀疑、嫉妒与轻蔑。
再加上原本支持者的影响力开始动摇，可以说是后患无穷。
这便是洛皇的毒辣之处。
他不直接削弱顾承鄞的实力，不剥夺他的职位，不限制他的权力，不给他任何可以抓住的把柄。
只是轻轻地拨动了一根弦，便让顾承鄞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而这根弦拨动的，恰恰是人性中最根深蒂固的嫉妒。
想到这里，顾承鄞眯起了眼睛。
眼帘微微收拢，将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遮去了大半。
只留下一道极窄极细的缝隙，从中透出两点幽深的光芒。
手指无意识地在圣旨的边缘摩挲着，指尖拂过明黄色绫锦上细腻的纹路。
触感柔滑冰凉，像是洛皇那张永远俯视一切的脸。
对顾承鄞来说，关键其实还不在于影响力出现波动了。
而是洛皇在针对他的影响力。
这才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洛皇知道他的修为跟影响力挂钩。
不仅知道，还在针对性地利用这一点。
这个认知让顾承鄞的心沉了一沉。
他从不低估洛皇，可即便如此，洛皇还是屡屡让他感到意外。
林青砚这个软肋是假的，洛皇赐婚林青砚，看似是捏住了他的软肋。
实则他很清楚，林青砚从来不是他的软肋。
她是他的助力，是他的翅膀，但她不会成为别人用来威胁他的筹码。
以林青砚的实力和身份，这世上能动她的人本就不多。
而能通过动她来威胁顾承鄞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洛皇何等人物，不会看不明白这一点。
但影响力这个软肋是真的。
这是顾承鄞真正在意的东西，也是他真正倚仗的东西。
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基，一半来自于前世的记忆与见识，另一半便来自于苦心经营的影响力。
那些对他心怀敬畏的朝臣，那些对他言听计从的盟友，那些对他推崇备至的追随者。
那些人每一个人对他的认知，都是他影响力的一部分，也都是他修为的一部分。
如果这些东西被动摇，如果他在世人眼中的形象被扭曲，那对他的削弱将是根本性的。
洛皇在通过这道圣旨告诉顾承鄞：我知道你真正的软肋。
不是林青砚，不是顾小狸，不是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顾承鄞的软肋，是他自己。
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
是他在世人心中的形象，是他苦心经营的名声，是他赖以立足的影响力。
洛皇知道这些东西对他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如何用最轻巧的方式去动摇这些东西。
一道圣旨，几句套话，一个看似恩典的赐婚。
便足以让他的影响力根基产生松动。
顾承鄞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的面上依旧平静，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笑意。
可只有顾承鄞自己知道，这口气叹得有多沉重。
跟洛曌比起来，洛皇实在是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