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短刃上的暗金流光还没散。
那只粉色人偶被火燎得缩了一圈,白皮底下的黑影正拼命往外钻。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盯着我看?”
陈霄吐掉半口烟气,右手五指猛地张开。
人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整个人化成一股漆黑的烟雾。
这烟雾像是一条受惊的毒蛇,顺着火光直扑陈霄的面门。
它想钻进陈霄的鼻子里,想啃食他的脑髓。
“爷!小心!”
陆明刚拎着空油桶跑进来,嗓门扯得比雷还大。
陈霄站着没动,连眼皮子都没多眨一下。
他右手掌心那道裂缝,突然在这时候裂开了半寸。
裂缝里传出一股子恐怖的吸力,像是个饿了几百年的黑洞。
那股子扑过来的黑烟,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黑烟打了个旋儿,呲溜一声全钻进了那道【表情】【表情】里。
陈霄的喉咙里传出咕噜一声响。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嗝——”
一个闷响在死寂的鬼屋里回荡开来。
“这味儿,真是没法闻。”
陈霄揉了揉掌心,把那道缝隙严严实实地扣住。
陆明瞪着两只眼珠子,手里那空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爷,您这……您把那玩意儿给喝了?”
陈霄回过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吞,你会不会说话?”
他皱了皱鼻子,似乎在回味刚才那股子感觉。
“一股子陈年老腊肉泡了醋的酸臭味。”
“差远了,这玩意儿还真不如王老头的炸鸡顶用。”
陆明听得直缩脖子,往后连退了三步。
“也就您这胃口能受得了。”
“换了我,怕是现在连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这时候,那堆烧焦的烂蕾丝底下一阵抖动。
原本威风凛凛的人偶,现在碎成了满地的白渣子。
就像是受潮的石膏,一碰就变成了碎粉。
刚才还在嘶吼的怨魂,彻底没了半点动静。
“这就……没了?”
陆明伸出脚尖,在那堆白灰里挑了挑。
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小盒子,从白灰里露出了个边角。
这玩意儿居然没被火烧坏,甚至还泛着一股子幽蓝的光。
陈霄伸手一吸,那盒子就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没化开的坟头冰。
“爷,这该不会是那怪物的心脏吧?”
陆明凑过脑袋,隔着老远闻了闻。
陈霄没理会他,直接把那盒子翻转了过来。
在音乐盒的底部,刻着一个扭曲的红色印记。
这东西像是一个没画完的圆,中间横着几道带倒钩的纹路。
陈霄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这标记,沈苍生背上也有一模一样的。”
陆明听完,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
“还有赵生留下的那张旧照片,那个黑影背后也是这东西。”
“合着这些孙子都是一家的?”
陈霄冷笑了一声,手指抚过那个印记。
一股子阴冷的恶意想顺着指尖爬上来。
他掌心一抖,暗金光纹瞬间把那股恶意给震成了虚无。
“恐怕天衡司也只是人家手里的一根棍子。”
“背后这位,怕是跟赵生斗了一辈子的老冤家。”
就在这时候,游乐场那破木地板又响了起来。
哒哒哒的小皮鞋声,在寂静的后屋里特别清脆。
“爸爸,那东西不叫唤了。”
丫丫怀里抱着黑账册,踩着步子跑了进来。
她瞅了瞅陈霄手里的盒子,小鼻子使劲儿嗅了嗅。
“它里面的小人没变坏,就是被脏东西压住了。”
丫丫伸出小手,指着那个刻着印记的底部。
“爸爸,这个大蜘蛛好丑。”
陈霄把音乐盒递到她面前,声音也软了三分。
“能治吗?”
丫丫认真地点点头,把黑账册平铺在自己的小膝盖上。
她取出那支秃了毛的木笔,在嘴边轻轻吹了口气。
“它得听好听的。”
丫丫抿着小嘴,在那红色的印记上落了笔。
她的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就像是在拓印什么古老的碑文。
一个端端正正的“正”字,慢慢覆盖了那个诡异的圆。
每一个笔画落下,音乐盒都会发出咔吧一声响。
那些幽蓝色的寒气,像是见着了太阳的雪花。
它们顺着字迹的边缘,飞速地消融进空气里。
陆明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喘。
“小祖宗,您这笔法,以后得卖多少钱一张啊。”
他话音刚落,那音乐盒突然自己转了起来。
发条旋转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听得真切。
原本那凄惨又刺耳的索命歌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欢快又带点机械感的儿歌旋律,从盒子里蹦了出来。
陆明当时就傻了眼,挠了挠后脑勺。
“这也行?”
“刚才还是午夜凶铃,这会儿就变成大风车了?”
陈霄看着那旋转的小木马,嘴角勾了勾。
“比刚才那锯木头的动静顺耳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丫丫的头发,把音乐盒重新合上。
“拿着玩吧,这次它不敢乱叫了。”
丫丫高兴地把盒子搂进怀里,那首儿歌还在继续。
“爸爸,我们是不是要去那个大酒店了?”
陈霄转过身,看着外面渐渐黑透了的天。
“去,不但要去,还要让他们把该填的坑都填平了。”
陆明赶紧把那辆劳斯莱斯的车门拉开。
“爷,苏清平那老东西请了不老少人。”
“听说还有几个是从京城来的,调子起得特别高。”
陈霄抱着丫丫跨上夜巡者,拧了拧油门。
“起得再高,这谱子也该换换了。”
摩托车的红尾灯在荒草丛里划出一道血线。
风里还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儿歌的回响。
那些躲在暗处窥视的红眼睛,一个个都缩回了土里。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五分钟,摩天轮底下的阴影里走出来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唐装,手里捏着一颗带血的门牙。
他看着那一滩白灰,无奈地叹了口气。
“费了老鼻子劲才捏出来的人偶,就这么给弄成了玩具。”
老者转过身,看了一眼滨海大酒店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正亮得扎眼,像是这黑夜里唯一的一块活肉。
“陈霄,这顿饭你要是咽不下去,那这滨海可就真绝后了。”
老者把门牙往嘴里一塞,牙床子咬得嘎吱作响。
他身后的摩天轮,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惨叫。
就像是成千上万个人的嗓子被人同时捏住了。
而此时,夜巡者已经冲上了滨海市的主干道。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倒退,像是在夹道欢迎。
陈霄发现掌心的那道裂缝,正在微微跳动。
它似乎对那个大酒店里的气息,非常感兴趣。
“陆明,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在外面守着。”
“不管谁想跑,直接拿车顶回去。”
陆明在后面按了按喇叭,嗓门嘹亮。
“放心吧爷,我这保险买得足,撞死一个赚一个。”
丫丫怀里的黑账册,自动翻到了空白的一页。
那一页上面,突然渗出了几滴浓得发紫的墨迹。
墨迹汇聚在一起,慢慢显出了一个有些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后面,手里也捏着一支笔。
“爸爸,那个爷爷在看我。”
丫丫指着账册,轻声嘀咕了一句。
陈霄扫了一眼,手背上的青筋蹦了蹦。
“别怕,他在等我们去收账。”
摩托车像是一道暗紫色的闪电,撞碎了酒店门口的雨幕。
那里已经停满了豪车,清一色的黑,透着股肃杀。
苏清平正站在大门口,手里拄着一根缠着红线的拐棍。
他眯着眼,看着冲过来的那两道红光。
“陈先生,这表掐得真准,一分钟都不带差的。”
陈霄一个甩尾,把摩托车稳稳地横在苏清平面前。
排气管喷出的热气,直接燎在了老者的裤脚上。
“废话少说,我想看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苏清平呵呵笑了两声,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都在顶楼呢,赵生留下的那个箱子,可是沉得很。”
“就看陈先生这手,能不能拎得动了。”
陈霄没正眼看他,牵着丫丫就往大厅里走。
大厅里的名流们纷纷侧目,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陈霄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脚底下的步子稳如泰山。
电梯的指示灯一层层往上跳,最后停在了“99”上面。
那上面,正是这场所谓酒会的终点。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子浓郁的烟草味和死鱼腥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宴会厅中央,摆着一个通体漆黑的长方形木箱。
那木箱上面贴满了黄色的封条,每一张封条上都渗着红血。
箱子周围坐了一圈人,个个都闭着眼,像是入定的老僧。
“哟,这阵仗,是给我预备的灵堂?”
陈霄走进门,随手扯了一块白餐巾擦了擦短刃。
苏清平跟着后头走进来,脸上的皱纹堆成了一团。
“陈先生说笑了,这叫请灵,没这阵仗,谁敢开赵生的账?”
坐在首位的一个白胡子老头突然睁开眼,目光如电。
“你就是那个破了规矩的后生?”
陈霄冷笑一声,直接在那老头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把暗红短刃往桌上一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规矩是谁定的?定规矩的人,现在骨头渣子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我今天来,是教你们怎么重新算账的。”
丫丫把黑账册放在茶几上,发条转动,那首儿歌又响了起来。
“跑得快,跑得快……”
在这一群死气沉沉的老家伙中间,这旋律说不出的诡异。
白胡子老头的脸抽了抽,手里的珠子当啷一声捏碎了一颗。
“狂妄!这箱子里的债,你全家填进去都填不满!”
陈霄歪了歪脑袋,右手已经摸到了那个木箱的边缘。
“满不满,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用力一撕,那些带血的封条发出一阵惨叫般的撕裂声。
整个宴会厅的灯光,在那一刻瞬间全部熄灭。
一股子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的寒意,从箱子缝里喷了出来。
陈霄的掌心黑缝,在这黑暗中亮起了一抹幽光。
“既然都想要这笔账,那就一起看看,里面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他猛地掀开了箱盖,里面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