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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船坞

    2029年9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809天。

    一早于墨澜先去了趟二号楼,把评估表和附件交给齐玥。齐玥翻了一遍,把附件码齐,在登记册上记了一笔。

    "等通知。"

    于墨澜下坡回港务站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江面上的雾贴着水走。

    调度站里,葛正已经占了窗边那个位子,面前摊着装卸单和一份《渝都联防简报》新刊。他把报纸往于墨澜那边一推。

    于墨澜坐下来翻。头版是船期调整和近郊农垦简报。二版多了一块半栏,标题叫"气象与航务提示"——受上游降雨及黑雨酸蚀影响,铜江中游段水位偏高,江心航标腐蚀加速,部分泊位限时使用。各港务口收到本期后,须在三日内完成辖区航标状态核查并上报。

    于墨澜把这半栏看了两遍。

    二版另有"北方动态"小栏,两段话。第一段说与北方方面的物资互换"按既定框架推进"。第二段说接壤区域"秩序可控,通行正常"。版脚压了一行小字:因对北协调需要,铜江上游段部分运力临时征调,详见内务通告第四十七期。

    于墨澜把报纸放回去。葛正从装卸单上抬了一下眼皮。

    "看出什么没有?"

    "中游航标烂了。水位涨两尺,下游旧码头的接驳口要被淹半截。嘉余就在那段上。"

    葛正嘴角往下一撇,拿笔敲了两下桌面:"郑守山让你今天跟他走旧船坞。别光盯调度表,去看看表底下压着的是什么玩意儿。"

    于墨澜站起来拿夹板。葛正又补了一句,语气很随便:"你昨天去联络处递东西,他知道了。吴秉德早年在港务干过,郑守山是他手底下出来的。"

    船坞在江口往里一层。

    人还没走近,味道先顶上来——焊渣、焦油、湿麻绳、死水泡出来的腥气,掺着一股烧机油的苦味。铁板上渗着锈水,往外爬得很慢。

    坞里停着一条旧海船。船腹架在铁撑和木垫上,侧舷底下蹲着几个人,焊枪亮一下灭一下,蓝白光在铁板上跳。船壳上的漆只剩斑块,底下全是暗红的锈,补过的地方颜色更深。

    郑守山走在前头,朝正在量尺的一个男人喊了一声。

    "陆泽。让他看看。"

    陆泽应得不重。他走过来先看于墨澜的鞋,再看他手里的夹板。

    "港务站的?"

    "嗯。"

    "别站宽处。让钢板。"

    话刚落,一块补板从吊索上荡过来,还在滴黑沥青。于墨澜侧身让开,补板晃到船腹旧裂缝处停住。

    "这船还能跑?"于墨澜问。

    "这船跑过江段也跑过海段。前年趴窝了,去年又拖出来修。"陆泽的手在船壳上敲了两下,薄的地方发虚,实的地方发闷。他敲的时候侧着耳朵听,给船把脉。"壳子不行了,但机器还行。现在这船死一条少一条。"

    中午前后,补板上去了,封边,接着试副机。黑烟一下灌满半个坞口。

    陆泽刚把排风帘卷上去,船尾那边过来一个工头,拿着两张修理单和一份货运排期。于墨澜听见他跟郑守山说话。

    "这两条都要密封圈,库房只剩一套。东边那条后天送巡护补给,北线那条四天后跑主航道,到下游马口仓提盐和药。先给谁?"

    郑守山把两张单子翻了翻,又看了看排期。他正要开口,于墨澜问了一句:

    "东边巡护走哪条线?"

    工头愣了一下:"沿江下行,过铜南,绕到观音滩再回来。"

    "马口仓在观音滩上游多远?"

    工头想了想:"十几公里。"

    "东边回程经过那一段,是空舱。东边回来的时候顺路靠一次马口仓,把盐和药捎回来,北线这趟就不用出了。密封圈给东边,一条船跑两件事。北线留下等下一批圈,不耽误。"

    工头低头对着航线看了一会儿,拿指头顺着回程线路比了比。

    "回程靠马口仓多出半天。"

    "半天换一条船一个航次。"于墨澜说。

    郑守山把两张修理单叠起来递回去:"让东边加一份马口仓的提货委托。"

    工头走了。郑守山把叼了一上午的那根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插回去。

    "你脑子里装的不是船。"他看了于墨澜一眼。

    于墨澜没接这句。他说的不是什么高明的事,以前跑物流的时候,这叫拼单。一辆车跑两个活,能省就省。只不过车换成了船。

    下午试水前,船腹右侧那条旧缝忽然渗出一线水,顺着补板下沿慢慢往下爬。陆泽蹲下摸了一把,站起来。

    "停。"

    所有人都停了。他拿刮刀把那段补缝重新刮开,底下那层旧胶发黑,已经脆了。

    "底子没刮净。谁他妈干的活这么糙。重来!"

    他没等人回话,就自己拿刮刀贴着铁面往回推,胶翻起来一卷一卷的。于墨澜站在旁边看着,脑子里把港务表上"延后"两个字和眼前这一段旧缝连到了一起。表上往后挪半格等于一条船重新开膛。

    傍晚试水总算过了。旧船从坞里慢慢往外挪,船身擦过护木。江面吃住它的时候水线晃了几下,又慢慢稳了。

    陆泽把一张沾油的运力草表递给于墨澜。表上列着几条支线、几条护运、几处待修,还有两道被红笔圈掉的空栏。空栏都靠南,水线更细,旧码头的标记还在。

    "这两道为什么空着?"于墨澜问。

    "旧线。船不够,码头也烂了半截。"

    于墨澜拇指压住靠南那道空栏。

    "以后真要补,先补这条,不用跟主航道抢时窗。船不大的话,这边省。"

    陆泽低头看了看他拇指压的位置,又抬头看他脸,跟他听船壳表情一样。

    郑守山站在后面听完了,开口道:"这条线我以前也想过。当时船不够,排不上。"他拍了拍于墨澜的夹板,"先记着,等有船的时候再说。"

    坞口的风大了。

    天边压着一层灰,飘过来的雾气,带着一种于墨澜在东边闻过无数次的味道——酸的,涩的。

    "要下了。"陆泽抬头看天,"赶紧收,新胶没干透。"

    工人一动,几个人往同一个方向挤,帆布拽起来半边,另一半还拖在地上。

    于墨澜已经先踩上湿木垫,伸手去够那条快被风掀起来的帆布边:"南面先盖新胶那段。木箱抬高,别让旧件泡水!吊索先别收,压住这边角。"

    陆泽回头吼了一声:"照他说的干!"

    先前那个被黑烟呛过的年轻工人反应最快,跟着于墨澜一块扑过去。另一头两个人照他点的顺序去抬木箱。

    郑守山在后头接上:"老四去拿压条。阿成盯火盆。"

    他把前半步让了出去。坞里的人看见谁先扑上去,手脚就往那个人身上靠。帆布压住以后,船边那一小块地方稳了下来。

    第一滴黑雨落在于墨澜手背上,开始没感觉,过了十几秒,皮肤上那一点开始发痒。

    他把帆布角拧了一圈绑在吊索扣上,才退回棚底下。手背上那个点已经微微泛红了。

    回到港务站已经六点多了,他把手洗了,没事。

    老葛还在窗边,玻璃杯里泡着不知道第几遍的茶根子,颜色跟洗碗水差不多。

    "看出名堂了?"

    于墨澜把夹板搁到桌上。

    葛正端杯子抿了一口:"陆泽在旧坞蹲了八年,你是哪来的他不管,那帮人只认手上活。今天你先扑上去,他们跟你做了。这种事传得比文件快。"葛正拿笔继续对装卸单。

    于墨澜拿毛巾擦手:“我没想那么多。”

    "郑守山今天带你去,不光是让你看船。"葛正把笔夹回指缝里。

    “下回给你弄点正经茶叶。”于墨澜说。

    于墨澜拿了伞出门。外头黑雨正下着。

    回C段的路不长。黑雨不大,但略稠,打在哪嗒嗒响,每一滴落下来都留一个浅灰色的印子。他爬过露天那段,进楼时袖子又湿了半截。还没进屋前,先把衣袖撸起来,在走廊把两只小臂用水冲了,才回屋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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