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柔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眼的,是自己床榻上的素色幔帐。
旁边,华太医那花白的胡子和眉毛,都是紧绷的,一张布满岁月沉淀的面容上,是一片冷峻凝重;而凝重之下,还藏着一丝担忧和不安。
华宁抬眼,见她苏醒过来,眼中先是一喜,但很快喜悦消散,眼底只剩一股说不清的愤懑,五官也都皱到了一起。
她看得出,他在生气!很生气!
“先生再这么皱着脸,就更老了!”
她故作轻松地开起玩笑,试图缓和他的情绪。
可惜,即便她声音沙哑至此,可华宁的神色也没有半点松缓。
“丫头!你醒了!”
萧炆翊独有的称呼传入她耳中,带着一丝急切和愧疚之意。
很快她便看见他坐到了自己的床边,俊朗隽秀的眉眼处,是毫不掩饰的担心。
她心里升起疑惑。
之前不是还气得恨不得杀了她吗?怎么转眼就气消了?
以萧炆翊的性格来说,即便她受伤严重,他起码还是会装一下强硬,再找个台阶……
可现在看来…难道,她的苦肉计,直接让他把自己哄好了?
旁边,青宁担忧地看着她,眼睛通红的,都快肿成核桃了!
萧炆翊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轻声询问:“你感觉好点没有?”
她目光怔愣,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自从上次的药汤事件后,这还是萧炆翊第一次毫无戒备,神色温柔地看着她。
她虽然疑惑他态度的转变,但面上还是要做足样子。
任性,也该点到为止了。
她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回以凝望,泪水倾泻而下:“皇上……”
两个字,沙哑晦涩,配上那一双仿佛楚楚可怜的泪眼,顿时就让萧炆翊破了心房。
他疼惜地抚摸着她苍白透明的脸,目光在那依旧透血的纱布上久久停留。
心口处,一抽一抽地疼。
内心不由得自责起来。
他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对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下这么重的手?!
“别说话了,好好养着!”他握住她的手,轻柔地捏了捏。
本想为他的行为说声抱歉,可嘴边的话,滚了滚,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惦记着庄婼仪她们,着急地出声:“不行,庄……”
着急一动,脑袋立即传来锥心的疼痛,迅速朝四肢百骸散去。
这痛楚令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连眼前男人的脸,都变得模糊了些。
“娘娘莫动!!”
华宁见她还不安生,明显更生气了。
“您的身体现在就是个破罐子!要不是皇上召集了太医院所有太医来抢救,您都活不到现在了!!”
他的音量明显提高了不少,就连萧炆翊都被他的语气惊了一下,眼底一片疑惑。
张婉柔也被吓得一愣,可看出他眼里的痛心疾首,她便猜到,她用银针刺激生死大穴,调动生命元气一事,他应该是知道了。
他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吧?
这一刻,她好像看见了时常训她、骂她,却又无私无畏护着她长大的祖母了……
这些个老人家,是不是都是这样?说最硬的话,做最软的事……
“抱歉啊先生,婉柔让您失望了……”
她眼泪越发汹涌,面上露出了孩童般的委屈脆弱。
华宁不去看她,但眼眶里,却多了几分浑浊。
他心酸,他心痛,更加愤怒!
他想不通,她怎么能对自己使用那样的法子!
不要命了吗?那可是透支生命啊!!
萧炆翊见她哭得越来越凶,忍不住朝华宁皱眉,“你说话这么大声干什么?!”
华宁听了这话,下意识朝他也瞪了一眼,可瞪完之后才想起来,这是皇帝!
他赶紧收回目光,眼底划过一丝心虚,低头道:“是,微臣知罪,请皇上息怒。”
张婉柔见状,泪眼娑婆地朝萧炆翊看去,拉了拉他的衣袖,哀求道:“皇上,别怪先生!”
见她语气温软地对自己说话,他赶紧应下,“好,朕不凶他,你快别哭了,伤身!”
张婉柔握紧他的手,语气恳切又不安,“皇上,庄妃姐姐和章夫人,她们都是被我连累的,请您一定要查明真相,不要让人冤枉了她们啊!”
萧炆翊胸口堵得很。
她自己都虚弱成这样了,可脑子想的,却是别人!
他真是被怒火冲昏了头,怎么就信了张婉音的话,因为一个避子药,就将她整个人都全盘否定?
“这事你别管了,朕会亲自调查的!”
说完,他便要起身去处理外面的事。
一群人还跪在大殿呢,要不是担心张婉柔,他早就去处理了。
见她醒来,他也算是吃了个定心丸。
萧炆翊走后,青宁立即过来问她情况,眼泪又哗哗往下落。
她浑身无力,然后还要安慰青宁,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是青宁呢!
等哄好青宁,她又看向华宁,见他还是一副肃冷模样,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像个孩子与长辈撒娇一般。
“老师,是您帮我的吗?”
华宁继续为她针灸,语气僵硬:“微臣不明白娘娘在说什么!”
张婉柔弱弱地看他,眼底染上一丝祈求:“您知道的,我身上的银针……”
华宁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这一下子,给青宁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拦在张婉柔榻前,还以为太医要打人了!
“这百会、膻中、气海三处穴位同刺,是会瞬间神清目明,气力回笼,生机重燃。可过后呢?那是严重的后遗症!一不小心,是要命的!”
“难道你学医,就是为了这样用的吗?!”
“若真是这样,微臣立即去与皇上禀报,以后,教不了宁嫔娘娘学医了!还请皇上娘娘,另寻高才吧!”
他真是被气得不轻,心想:这要是换成我家那个孙女,我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最好叫她以后再也学不了医,省得误入歧途,自毁性命!
张婉柔身体不能动,却也能感受到他是态度凝重,当即温声道歉:“对不起先生,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原谅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我还想跟着您学医呢,我还想给您递拜师茶呢!”
“您别生我气了,行吗?”
华宁看着与自己孙女差不多大的张婉柔,内心还是柔软下来。
要是真是他孙女经历此事,他生气归生气,但更多的,怕是要心疼死!
也不知道她的祖父祖母知道了,会不会也如他这般心疼……
他卸了气,闷闷地坐了过去,继续为她针灸,调理经脉。
“娘娘啊,真不是老臣说您,你自己也是学医的,那法子多伤身,您不知道吗?”
“这三针下去,您起码得减少三年寿命!”
“您以后可真不能这么做了啊!要是下一次就医不及,说三年了,您能活一日都是多的了!”
……
张婉柔听他碎碎念,心头温热,感受到了久违的,长辈的关心和珍视。
只是,有句话,她不得不说。
“先生,我想出去看看……”
华宁收了针,正在整理医药箱,可一听见这话,他气得胡子瞬间就立起来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