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何敬之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怎么也没想到,阻挡几十万大军战略撤退的,不是日军的飞机大炮,而是一个女人的月子!
“委座!”何敬之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前线将士在流血!马当丢了!太湖陷落!此诚危机存亡之际,一个军长因为陪老婆坐月子拒不上阵?这军纪何在?这让全军将士怎么看?!”
“敬之!”校长猛地一拍桌子,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注意你的言辞!”
“你以为我不想吗?现在国府几百万部队当中有谁的战绩能够比中央警卫军的好?”
“更何况,这话是夫人说的。”校长声音稍微放缓,但压迫感更重了,“你们谁有意见,大可以自己去找夫人说。”
去找夫人?
何敬之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夫人护陈默,那是出了名的。
这几天整个官邸都知道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什么名贵药材都往同济医院送。
这个时候谁去触这个霉头,那不仅是碰钉子,那是政治自杀。
白健生沉默了。
陈辞修也低下了头。
他们都是人精,很清楚委员长的性格。
表面上是夫人的意思,其实校长自己也舍不得现在就用这最后一张底牌。
陈默的部队刚刚血战完,确实需要一段长时间的休整;而陈默,更是校长家族巩固权力的绝对支柱。
“既然谦光一个月内动不了,没有最强悍的掩护部队,这个撤退战略就没法执行。”校长敲了敲桌子,一锤定音,“之前的计划不变,继续死守大武汉。九战区、五战区层层设防,利用大别山和长江水网迟滞日军。”
“哪怕真打的和淞沪一样,也给我死死顶住这一个月!”
“等熬过这一个月……”校长的目光看向地图上的郑州方向,眼神变得犀利,“等这头猛虎出了笼,再让日本人尝尝苦头。”
“是!”三人同时立正。
军事会议就此散场。
断臂求生的战略被搁置,一切回到原点。
残酷的武汉保卫战,即将进入最血腥的绞肉阶段。
……
7月1日。
第一战区,郑州郊外的一处作训场内。
此刻,骄阳似火。
下午两点,地表的空气被晒得扭曲变形,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巨大的黄土操场上,黑压压地站着近万人,没有口号,没有杂音,只有呼吸声和风卷起沙土的沙沙声。
全军营级以上军官全部到场,前排站着的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后排则是刚补充进来的新兵。
汗水顺着一个新兵的下巴滴落,砸在滚烫的黄土地上。
黄土瞬间吸干水分,留下一块硬币大小的深色斑点。
新兵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喉结滚了滚,想抬手去擦额头上的汗,或者稍微活动一下发麻的双腿。
他余光瞥见旁边的一名老兵。
那老兵手里攥着一支中正式步枪,枪托抵地。
整个人像截插在地里的木头桩子,纹丝不动。
老兵脸上有道斜长的贯穿伤,从眼角一直劈到下巴,汗水流进那道翻卷过的粉色嫩肉里,老兵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新兵被这股子安静的煞气震住了,硬生生把手放了回去,憋着一口气挺直了腰。
“憋不住就深呼吸。”老兵没转头,嘴唇微动,声音极低。
新兵咽了口唾沫,小声问:“班长,咱们连到底打了多少场仗?我听别人说,咱们军从出徐州开始就没歇过?”
老兵眼神直视前方。
“徐州会战外围,台儿庄堵防,黄口、砀山、萧县等地断后,商丘阻援,兰封绞肉。”老兵语气平淡,像在报菜名,“从南打到北,从东打到西,从春打到夏。”
新兵倒吸了一口凉气。
中央警卫军战后统计,全军六个师,总伤亡在一万人左右。
这个数字如果是放在其他军,建制早就散了,甚至是直接溃退崩盘。
但在这里,留下来的全成了煞神。
一万条命,填出了这支部队的钢铁脊梁。
下午三点整。
操场前端的高台上,传来整齐厚重的皮靴踏地声。
副军长陆明、参谋长张世希、参谋主任方毅,带着六个师的师长走上高台。
一师长王哲,面色冷厉,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死紧。
玄武师师长李文田,眼神锐利如刀。
三师长张大山,铁塔般的身材,走路上台阶踩得木板咯吱作响。
后面则是周敬尧、高旭、戴安澜三人。
值得一提的是,早些时候,俞济时找陈默要张灵甫,陈默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毕竟,当初也是俞济时派他来学习的,现在也是回去检验成果的时候。
一字排开,将星闪烁。
原本就安静的操场,气压再次降到了冰点。
原本还在小声交谈的新兵们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板,哪怕汗水再多,也没人敢动一下。
陆明走到话筒前。
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军事委员会令!中央警卫军在徐州及兰封等战役中,力挫强敌,扬我国威。兹有全军六个师各部营、连、排级基层军官,依战功予以火线提拔!念到名字的,上前接委任状!”
破格提拔!
没有繁琐的资历审查,没有保定系、黄埔系的派系倾轧,在中央警卫军,人头就是军衔。
上百名在战壕里带着兵冲杀出来的排长、连长、营长出列。
一个个上台立正敬礼,然后从参谋长张世希手中接过自己的委任状,转身向台下敬礼后,便转身下台回到原位置。
“班长,咱们中央警卫军提拔军官都是按照批发来委任的吗?怎么会一次性提拔这么多?”
“小子,这叫火线提拔,提拔的人全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再说,这都是咱们应得的。”老兵回答时,眼睛满是羡慕的神情。
“另!”高台上,陆明声音陡然拔高。
台下的士兵们呼吸微微一滞。
陆明手一挥。
后方几辆军用卡车的车厢挡板“砰”地放下。
几十个精壮的警卫营士兵跳下车,两人一组,抬着几十口沉重的实木大箱子,走到高台前方一字排开。
“咔哒!”
撬棍别开铁锁的声音整齐划一,箱盖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