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健生的手指重重点在武汉的位置。
“如果我们死守,就是重蹈淞沪和南京的覆辙。把所有的有生力量全填进这个绞肉机里,武汉一旦变成死城,国府就彻底没了继续抗战的本钱。”
他抬起头,直视何敬之的双眼。
“所以,陈军长电报里说的‘空间换时间’、‘退守西南,做持久战’,不仅没错,而且极其超前,眼光毒辣至极!他是站在了整个国运的角度在看这场仗。”
陈辞修在旁边也沉重地点了点头。
“委座,健生兄所言极是,兵法云,不可计较一城一池之得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陈军长这份战略,可谓大破大立。”
听到白健生和陈辞修都旗帜鲜明地支持陈默,何敬之的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回了椅背上。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这两人说的是实话,只是他咽不下那口气。
但他还是不甘心,冷笑了一声。
“好,既然你们都觉得陈军长的战略是绝妙好辞,那我问一句最现实的。”
何敬之猛地坐直身体,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对面的两人。
“咱们现在怎么撤?”
一句话,如同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整个餐厅瞬间死寂,针落可闻。
这也是校长今天下午发完火后,一直坐在防空洞里头疼的死结。
何敬之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神经上。
“九战区、五战区,几十万大军,现在已经和日军十几个师团犬牙交错,死死绞杀在一起。”
“前面的阵地炮火连天,有些部队和日本人就隔着一条战壕,甚至在拼刺刀!”
“怎么撤?谁先撤?怎么脱离接触?”
何敬之越说声音越大,“撤退令一旦下达,各部为了逃命,如果在公路上互相拥挤踩踏,日本人再用装甲车和飞机从后面一压。那就是全线大溃败!到那时,就不叫撤退了,那叫被人撵着杀!”
白健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深深叹了口气。
这也是他刚才眼神亮起又暗淡的原因。
战略是神仙战略。
但执行起来,是地狱难度。
他抬起头,迎上校长的目光。
“委座,陈军长这封电报,说得好听叫高瞻远瞩。说得难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人在大后方陪老婆坐月子,轻飘飘一句‘空间换时间’,前线几十万将士怎么才能活着退下来?”
“退下来,谁来断后?”
断后。
这两个字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结了冰。
断后的部队,基本就是去当替死鬼。
在这个派系林立的国府军队里,谁愿意把自己的嫡系精锐扔在最后面,去死扛日军十几个师团的疯狂扑咬?
没有强力且极其惨烈的掩护,撤退就是送死。
陈辞修看着地图上的沿江防线,低声喃喃:“想要交替掩护撤退,就必须在田家镇、广济、富金山这几个关键节点,钉入几颗死钉子。把日本人的机械化推进速度彻底拖住,而这些掩护部队,可能连一个都活不下来。”
他说完,屋里没人接茬。
谁肯去当这个死钉子?
“如果找不到能扛住日军锋芒的部队做掩护……”白健生摇了摇头,“陈军长这套方案,就只能是一张废纸。”
何敬之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所以我说,这根本就是空谈!”
何敬之的话音落下,防空洞会议室内陷入死寂。
“断后。”陈辞修重复了一遍,摇摇头。
这活没人愿意干,也没人干得了。
日军十一个师团,几十万人,海陆空立体打击,锋芒正盛。
谁去断后,谁就是被绞肉机碾碎的下场。
没有极其强悍的火力和韧性,根本钉不住。
白健生放下茶杯,“委座,其实我们都明白,国军序列里,唯有一支部队能抗住这个压力。”
何敬之冷哼一声:“健生,你说的是哪支?”
白健生毫不避讳,声音斩钉截铁,“中央警卫军。”
“火力猛,装备好,士气高昂,更重要的是,陈谦光打仗,不死板,能咬住人,也能全身而退。除了他,没人能钉在田家镇、广济这几个关键节点上。”
陈辞修也点头附和,“委座,健生所言极是,中央警卫军目前还在郑州休整,兵员已经得到补充,如果调防至前线,足以迟滞日军锋芒,掩护主力从容撤退。”
何敬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其实早就想到陈默了,但他不说,就是想让别人先提。
“我赞同,”何敬之破天荒地顺从了白健生,“陈军长既然提出了这个宏大的战略,想必已经做好了身先士卒的准备,中央警卫军就是这根定海神针!”
三人齐齐看向校长。
只等委员长点头,一纸加急调令发往武汉同济医院,把那位正在抱孩子的杀神拉回火线。
校长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最后落在桌面上那份电报上。
头疼。
剧烈的头疼。
他原本发那份电报给陈默,问“有何良策”,潜台词就是让陈默主动请缨,带着中央警卫军填补马当和太湖的窟窿。
但这小子,给他画了个退守西南的大饼,唯独不提自己出战。
为什么?
因为出不了。
校长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中央警卫军,现在动不了。”
短短几个字,像闷雷一样砸在防空洞里。
“动不了?”何敬之急了,“委座!国难当头,十几万精锐闲置在后方?这、这是何道理!”
白健生也紧紧皱起眉头,“委座,可是粮饷装备有缺?”
校长睁开眼,苦笑了一声。
“早些时候,夫人从同济医院回来。”校长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和妥协,“秋月生了,龙凤胎。”
陈辞修一愣,“这是喜事。”
“是喜事,”校长拿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所以,夫人给我下了死命令。”
校长抬头看着面前的三位,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七月二十六日之前,也就是孩子满月之前,谁也不准把谦光从秋月身边带走。”
“一个月内,他必须留在武汉,陪产坐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