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在青棠的搀扶下回到院子,坐在妆台前,让青棠替她卸妆。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脂粉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嘴角那抹笑早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
“郡主,”青棠一边替她拆发髻,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没事。”沈未央的声音很淡,“累了。”
青棠没有再问,默默地替她拆完发髻,打来热水,伺候她洗漱。沈未央换了寝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青棠吹熄了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沈未央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帐顶,看着那藕荷色的绸子上绣着的折枝梅花,看着梅花花瓣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
顾晏之跪在血泊中的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转。那双猩红的眼睛,像是有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不疼,可拔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日清晨,苏擎苍派人来传话,骑射围场准备好了,入选的宾客会在围场接受第二轮考验。
说是“考验”,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沈未央知道,她选谁不选谁,根本不需要什么考验。可戏要做全套,不能让外人看出破绽。
骑射围场在京城西郊,占地百亩,四面青山环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尽头竖着十几个靶子。
围场边上搭了一座看台,红毯铺地,锦缎遮阳,是专门为沈未央准备的。
沈未央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月白色的上衣,水蓝色的裙子,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束带,将纤细的腰身勒得盈盈一握。
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支金簪固定,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耳朵。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青棠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件披风,随时准备给沈未央披上。
“郡主,今日风大,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要不——”
“不用。”沈未央打断她,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今日是骑射,穿披风不方便。”
青棠只好将披风搭在手臂上,亦步亦趋地跟着。
入选的宾客来了十几个,各有特点。
谢惊鸿站在人群中,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骑装,腰束皮带,脚蹬马靴,手里拿着一把弓,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武将的样子。
白巍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骑装,懒懒散散地靠在谢惊鸿的身上。
沈未央在看台上坐下,目光扫过人群,在谢惊鸿和白巍身上各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人没来捣乱,沈未央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她看见围场入口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骑装,头发束得利落,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弓,弓弦拉了一半,又松开了,像是在试弓的力道。
沈未央心下一沉,冷哼了一声,真是厌烦他总在打乱自己的计划。
骑射开始了。宾客们轮流上场,有的射中了靶心,有的脱了靶,有的连弓都拉不满,丑态百出。
谢惊鸿上场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拉弓、搭箭、瞄准、松手,一气呵成,箭矢正中靶心,引来一片喝彩。
他放下弓,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带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白巍上场的时候,不装了,拉弓、搭箭、松手,三支箭几乎同时射出,分别命中三个靶子的靶心。围场里一片哗然,连苏擎苍都微微点了点头。
顾晏之是最后一个上场的。
他走到射箭的位置上,站定,举起弓。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尽全力。弓弦被他一点一点地拉开,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可他咬着牙,将弓拉满,瞄准,松手。
箭矢离弦,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顾晏之放下弓,转过身,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靶子,越过一切障碍,直直地落在沈未央身上。
沈未央没有看他。
她站起身,对青棠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朝看台后面的营帐走去。
营帐搭在看台后面,不大,是专门给沈未央更衣休息用的。
帐帘是厚厚的棉布,垂下来,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帐内点着一盏烛灯,光线昏黄,照出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一面铜镜,和一个简单的衣架。
青棠跟着她进去,正要替她解披风,沈未央摆了摆手。
“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青棠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了,退出去,将帐帘放了下来。
沈未央站在铜镜前,低头解着骑装腰间的束带。束带是绸缎做的,系得很紧,她解了几下没解开,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未央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出去。”她的声音不大,可很冷。
身后的人没有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体温,近到能闻到那股混着血腥气的气息。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沈未央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双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环着,手背上有新鲜的伤口,指节处有干涸的血痂,指尖微微发凉,贴在她腰间薄薄的衣料上,凉意渗进皮肤。
铜镜里映出顾晏之的脸。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铜镜,直直地刺进她的眼底。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声。
沈未央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她的手指还捏着束带的扣结,没有动,也没有挣扎。
“顾晏之,你的手,不想要了?”
顾晏之的目光透过铜镜,看着镜中的她。
“今日你为谁笑得那样好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几分嗜血的味道。
沈未央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想起了方才在看台上,她对周子衡笑了一下。可顾晏之看见了。他站在围场边上,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看见了那个笑。
顾晏之的手收紧了一些,他的手指贴在她腰间,指尖微微发颤。
“我看见你对他笑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下去,“你很少笑的。在侯府三年,你笑过几次,我都记得。每一次,我都记得。”
“沈未央,”顾晏之的声音忽然又变得轻飘飘,“杀了我吧。”
“否则我见不得你对别人笑。”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垂,滚烫的,沈未央的身体僵住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抬起右手肘,狠狠地击向顾晏之的肋下。
那一肘用尽了全力,肘尖撞在他的肋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顾晏之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可他咬着牙,没有松手。他的手依旧环着她的腰,甚至收得更紧了,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
沈未央的眼神冷了下去。她反手摸向发髻,拔下那支金簪。
金簪很长,簪尖锋利,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她没有犹豫,反手将簪尖抵在顾晏之的喉结上。
“如你所愿?”她说得出,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