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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谁在借刀杀人

    李司业在东市街头攥着那张沾满油污的废纸浑身发抖时,日头已经偏西。

    残阳越过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脊,将余晖洒在西市通津闸外的长街上。

    许无忧走在路上,长街两侧,全都是通济漕会的产业。

    左边的米铺,伙计正把一袋袋掺了沙子的糙米搬上板车。

    车辕上插着一面黑底白字的“济”字旗。

    右边的当铺,几个输光了钱的赌徒正跪在地上,把自家的地契按上红手印,交给一个穿着长衫的账房。

    沿河的木栈道上,十几个赤着上身的扛包脚夫正排着队,把一串串铜钱扔进一个木箱里。

    旁边站着两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手里拎着水火棍,面无表情地在账本上画圈。

    再远处的修船铺,几个木匠正在给一艘大粮船换底板。木匠的后背上,全都用红漆印着一个大大的“济”字。

    这就是通济漕会。

    许无忧在心底盘算。

    大乾水路从来没有什么天下总帮。

    这通济漕会能盘踞京畿,靠的绝不是几把破刀和江湖义气。

    它底下设了严丝合缝的六房。

    议事堂定规矩,香水堂收人心。

    银账房放船贷洗黑钱,水程堂卡着所有粮船的通关文书。

    刑水堂沉江杀人,官联房专门给各路衙门送冰敬炭敬。

    这群泥腿子,早就把手伸进了码头、仓场、船户、牙行、盐茶酒税和官府的腐败链条里。

    他们把自己变成了一套吃人不吐骨头的半官方机器。

    许无忧理了理玄色劲装的窄袖口,抬脚踩上夜河茶楼前的木台阶。

    胖鱼落后他半步。

    “堂主,这地方邪门啊。”胖鱼下巴朝左右扬了扬。

    许无忧没有接话,随后跨进了茶楼一楼大堂。

    大堂里没有说书先生,也没有唱曲的伶人。

    十几张八仙桌坐满了人,却安静得诡异。

    只有喝茶的吞咽声和筷子碰碗的响动。

    许无忧走在过道中间。

    他看得很清楚。

    左边角落那桌,三个汉子脚边靠着削尖的竹篙,粗黑的手指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刀疤。

    右边靠窗那桌,四个人低着头喝茶,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头贴身穿的皮甲。

    柜台后的掌柜根本没在拨弄算盘,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宽大的袖子里,袖管鼓起一块,分明握着一把短弩。

    胖鱼的呼吸变粗了。

    许无忧头也没回,抬手在胖鱼的胸甲上拍了一下。

    “收起刀,我们是来喝茶的。”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伙计迎上来,弯着腰,但闭口不言。

    只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着两人往二楼走。

    二楼最里间的包厢。

    伙计推开雕花木门,倒退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包厢临河,河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腥臭味。

    陆文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小炉前,正一下一下拨弄着炉子里的红炭。

    火星子随着他的拨弄,时不时往外蹦。

    许无忧大步跨入门槛,走到黄花梨茶桌前。

    啪!

    一张烫金拜帖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陆文昭停下动作,把银签插进炭灰里。

    他提起旁边的紫铜壶,滚烫的开水注入白瓷茶盏。

    青衫的袖口顺势滑落,小臂暴露在空气中。

    许无忧看得很清楚。

    那条干瘦的手臂上,赫然盘着一条三寸长的陈年刀疤,皮肉翻卷的痕迹至今清晰。

    这不是一个只会握笔的酸秀才啊。

    “许堂主火气太旺。”

    陆文昭把倒满的茶盏推到许无忧面前,缓缓开口道。

    “我们通济漕会,能在京畿这片水面上站稳脚跟,靠的是六根柱子。”

    陆文昭竖起干枯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

    “船户、脚夫、仓丁、牙人、修船铺、护漕队。”

    他放下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水程堂这半个月,先是断了三十七艘粮船的泊位,又抄了汇通银号的底。”

    陆文昭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

    “底下的弟兄们,心里不痛快啊。”

    “许堂主若是再往前逼一步。明日一早,京畿三十六处码头的脚夫,恐怕都会染上风寒。”

    “船户的船桨会齐齐断裂,仓丁的钥匙会全部丢失。”

    陆文昭喝了一口茶,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瓷器碰撞发出脆响。

    “到那时候,军粮有船运,也没人装卸。北境的镇北军等不到粮,朝廷问罪下来。”

    陆文昭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罪名,诚意伯府担得起吗?”

    许无忧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文昭。

    “你拿军粮威胁我?”

    许无忧发出一声冷笑,回声在包厢里震荡。

    “陆先生,你读过书,脑子怎么和那帮泥腿子一样蠢。”

    许无忧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军粮若是真烂在岸上,边军就会断炊。”

    “你猜猜,朝廷是会先治我们许家的罪,还是先派京军大营把你们这群泥腿子全剁成肉泥?”

    许无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朝廷容忍你们通济漕会存在,是因为你们能干活。你们能替官府摆平码头上的烂摊子。”

    “你们要是干不了活,还敢拿军粮做筹码。”

    “朝廷要你们有什么用?”

    “大军会直接接管码头,把你们这些寄生虫连根拔起。”

    陆文昭拿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许无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乙卯年,官漕改商运的旧账。”

    许无忧直接吐出这几个字。

    陆文昭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右手一顿。

    啪。

    陆文昭把茶盏放回了茶盘。

    “许堂主说的话,陆某可是听不懂啊。”

    陆文昭走到窗前,背对着许无忧,看向窗外的河面。

    “广义商号也好,汇通银号也罢,不过是外头商人的营生。通济漕会只收护运费,不掺和朝堂上的事。”

    陆文昭双手背在身后。

    “大乾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商贾之事归户部管。许堂主拿一本烧了一半的废账,就想往漕会头上扣屎盆子,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总会首雷震近日身体抱恙,不见外客。”

    “许堂主若是有什么怨气,等雷帮主病好了,亲自去议事堂讨教吧。今日这茶,就喝到这里。”

    话到如此,陆文昭便下了逐客令。

    许无忧盯着陆文昭的背影,脑海中快速转动。

    雷震是通济漕会的总会首,前几天还在通津闸口亲自下令疏通河道,吼叫起来中气十足,把底下的桩头骂得狗血淋头。

    如今突然不见外客。

    通济漕会内部生乱了?

    那个老江湖雷震,想保命,又想和尚书府切割。

    而眼前这个陆文昭,却还在捂着尚书府的账本。

    “陆文昭。”

    许无忧隔着水汽开口。

    “雷震不是病了,是被你架空了吧?”

    陆文昭失笑。

    “许无忧啊许无忧,你觉得这种事情真吗?”

    许无忧把空茶盏扔在桌上,瓷器碎裂。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吞尚齐泰八万两的岁敬。你真以为,靠着几个脚夫罢工,就能保住尚书府的命?”

    就在这时。

    窗外的沿河长街上,突然响起一声极其尖锐的铜锣声。

    当——当——当——

    铜锣声急促得变了调。

    紧接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走水啦!”

    “杀人啦!”

    外头的喊声连成一片。

    砰!

    包厢的木门被胖鱼一脚踹开。

    胖鱼满脸是汗,手里提着一把钢刀,大步冲进来。

    “堂主!”

    胖鱼嗓门极大,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焦急。

    “银账房的甲字号仓走水了!火烧连营!”

    “里头死了三个算账先生,全是被割了喉!血喷了一地!”

    陆文昭霍然转身,青衫下摆带倒了旁边的木椅。

    他扑到窗台前,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只见窗外映红半边天的冲天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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