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须发皆白,套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双手负在身后。
侧后方跟着个年轻书生,怀里捧着一卷线装书册,脚步生怕踩重惊扰前面的老者。
这两人,正是国子监李司业与监生赵宣。
此时东市街头日头高升,两边摊贩扯开嗓子叫卖。
挑柴的农夫粗声吆喝着借道,那扁担把肩膀压得直往下沉。
提着竹篮的妇人杵在肉摊前,硬是为了半文钱,和满身油污的屠户争得面红耳赤。
李司业踩着喧闹,任凭周遭吵闹,也搅不散他讲学的兴致。
赵宣快走两步,凑上前去虚心讨教。
“司业大人,《礼记·大学》有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这‘正心’二字,学生研读多日,总觉着隔着一层窗户纸。”
“究竟该如何体悟是好?”
李司业停下步子。
他放下负在身后的双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宽大的袖口。
“正心,乃是去人欲,存天理。”
“世间万物皆有常伦,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此乃天定之序。你我读书人,首要便是明了这天理常伦,将其奉为圭臬,绝不可有半步逾越。”
李司业抬手,指了指旁边路过的挑夫。
“他挑担卖力,是他的本分。你我读书做官,是我们的本分。这便是理。”
“心若被外物所迷,被私欲所扰,天理便会蒙尘。故而需日日静坐冥想,克己复礼,切莫去钻研那些奇技淫巧,方能正其心志。”
赵宣连连点头。
他打开夹在腋下的笔墨匣子,抽出一支炭笔,翻开书册,将李司业的教诲一字不落地记在空白处。
“学生受教!司业大人这番话,直指圣人微言大义。”
李司业捋了捋下颌的白须,颇为受用。
“读书,读的是圣贤书。莫要被那些旁门左道乱了心神!当今天下学风浮躁,总有人妄图另辟蹊径,实则全是无根之木。”
两人继续往前走,恰好停在张阿婆的炒货摊前。
大铁锅里翻炒着五香瓜子,热气混着大料的香味在街头弥漫。
赵宣收好笔墨匣子,顺口提起近日国子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
“司业大人所言极是。”
“昨日在春风楼,陆怀瑾师兄当众作了一篇《嗤水赋》,把许府那个门客徐子衿批得体无完肤。”
赵宣语气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徐子衿大言不惭,竟说出‘水往低处流是因为有理’这等粗鄙之语。”
“真是有辱斯文!这等市井俚语,村夫愚妇挂在嘴边的闲话,他也敢拿来妄称大道。”
赵宣摇晃着脑袋,念出《嗤水赋》里的句子。
“‘市井之言,妄称大道。白丁之笔,也敢论理。’陆师兄写得真好。”
“水性就下,乃是天命所归,龙脉垂恩。他徐子衿连平仄格律都弄不明白,只会用大白话哗众取宠。”
“这等人,根本不配谈论大乾天理。”
李司业冷哼一声,双手重新背回身后。
“跳梁小丑罢了。许家那帮武夫,能养出什么有学问的门客?一帮连《四书》都没读通透的莽汉,也配言‘理’?”
赵宣从袖管里摸出两枚沾着铜绿的制钱,拍在张阿婆摊前的木板上。
“阿婆,来两文钱的五香瓜子。”
张阿婆正挥着大铁铲翻炒,闻言高声应了一句。
她将铁铲往锅边一靠,粗糙的手在摊位后面的麻袋里摸索。
随后,扯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徽州生宣。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字,中间还有几道粗黑的墨痕。
张阿婆看也没看,双手一翻一折,再这样再那样。
纸张迅速卷成了纸漏斗。
她抓起一把还冒着热气的五香瓜子,放进纸漏斗里,装得满满当当。
“公子拿好,小心烫手啊。”
张阿婆将装满瓜子的纸漏斗递了过去。
纸面上沾着瓜子壳上的灰土,边缘还蹭上了一块油腻腻的猪油印记。
正是她吃过早饭没洗净的手留下的。
赵宣伸手接过,纸张传来的温热让他很是满意。
师生二人继续顺着长街前行。
赵宣拿出一颗瓜子,送入嘴里。
“呸。”
瓜子皮落在青石板上。
赵宣一手拿着纸漏斗,一手继续去拿瓜子。
“那徐子衿若是敢来参加秋闱,怕是连号房的门都进不去。就他那大白话,考官扫一眼,便会直接扔进废纸篓里。”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穿透街边的柳树枝丫,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一道强光恰好打在赵宣手中的纸漏斗外侧。
纸张本就薄透,被热气和油污一浸,内侧浓重的墨迹直接透到了外边。
黑色的字迹在阳光下分外扎眼。
李司业走在侧边,偏过头准备接话。
视线毫无防备地扫过那个纸漏斗。
四个浓墨重彩的大字,穿过油污与瓜子灰,直直撞进他的视野。
“格物正心”
李司业双脚被钉死在青石板上,寸步难移
他目不转睛盯着那漏斗,一口气憋在胸膛里,半晌没吐出来。
赵宣毫无察觉,往前多走了两步,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
“司业大人?”
赵宣转过头,面带疑惑。
李司业没答话。
他豁然探出右手,活脱脱一个护食的饿虎。
一把夺过赵宣手里的纸漏斗。
他这一下失了分寸,宽大的袍袖重重抡出,手肘硬生生顶在旁边路过的妇人肋下。
妇人发出一声尖叫,手里提着的竹篮脱手掉落。
青菜、萝卜连同几个鸡蛋砸在地上,蛋液流了一地。
妇人指着李司业大声叫骂。
“你这老头不长眼啊!赔老娘的鸡蛋!”
李司业充耳不闻。
只顾着将那满满一包还冒着热气的五香瓜子,稀里哗啦全倾泻在青石板上。
瓜子四处弹跳,滚得满地都是。
周围的小贩和路人纷纷侧目,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一个挑着两筐鲜鱼的担夫躲闪不及,一脚踩在滚落的瓜子上,脚底打滑。
担夫身子东倒西歪,扁担一斜,半筐水泼了出来。
“找死啊!走路不看道!”担夫破口大骂。
赵宣立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急得直跺脚。
他指着地面大声抱怨。
“司业大人!您这是做什么!这可是花了铜钱买来的吃食!”
李司业根本听不见赵宣的抱怨,也听不见周围的叫骂。
他把那张沾着油污、还散发着大料味的废纸一点点展平。
老头干枯的手指直哆嗦,纸面在半空中不停打颤。
李司业将纸张凑到眼前,险些要贴到鼻尖上。
最上方,“格物正心论”五个大字力透纸背。
往下看。
“百年经学,务外遗内,碎义逃难,正心日远。”
李司业的手指狠狠收紧了。
这十六个字,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研习了一辈子的经学根基上。
他继续往下看。
中段有一大片被浓墨涂黑的地方。
李司业将纸张迎着阳光举起。
强光穿过,那被划掉的字在黑墨下隐约显露轮廓。
“性即理也,百姓日用而不知。”
李司业一口气呛在气管里。
他的视线快速下移,落在这张纸的最后一行。
那是一句新添上去的结论。
字迹狂放,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要把世间一切规矩全部砸烂的狠绝。
“理一分殊,虽匹夫匹妇可与知与能。”
这十五个字,是一柄生锈的钝刀,活生生撬开了他的天灵盖。
李司业那张老脸灰败得赛过死人纸,从皮肉到骨头缝都在打摆子。
胸腔高高低低地起伏,每一口吸进来的空气都带着刺痛感。
匹夫匹妇可与知与能!
倘若天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微言。
倘若天理就在这市井街头,在打铁种地之中。
倘若随便一个贩夫走卒都能明白天地运转的常道。
那国子监算什么?
那满朝文武算什么?
他们这帮皓首穷经的老儒,岂不是成了一群靠着垄断解释权来欺世盗名的废物!
这是颠覆!
这是能把大乾读书人的脊梁骨彻底打断的新学!
周围的百姓根本不在乎这个老头在看什么废纸。
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和附近玩耍的孩童扑了过来。
他们趴在满是泥水和脏污的青石板上,为了抢夺那些掉落的五香瓜子互相推搡。
“这是我先看到的!”
“滚开!别抢老子的瓜子!”
一个孩童被推倒在地,哇哇大哭。
担夫在一旁骂骂咧咧地重新挑起鱼筐。
在这喧闹不堪、粗鄙至极的市井中心。
李司业却置身于另一方天地,强烈的错位感撕碎了他的理智。
“竖子!你竟还顾着几文钱的腌臜物!你可知这纸上写的……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