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头,许战骂骂咧咧的抱怨随风飘远。
书房里重归宁静,一阵脚步声又由远及近地来了。
李胜大步跨过门槛,,顺势在裤腿上蹭了蹭沾上的灰土。
“小姐,人已经扔进西厢房的铁笼子里了。”
他走到书案侧边,咧了咧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那赫连小子刚吞完药,一路上疼得满地打滚,把院子里的青砖都挠出了几道血印子。我嫌他叫得太惨,硬是薅着他的后领子,一路给拖过去的。”
“这会儿关进笼子,还在里头趴着直抽抽,嘴里一个劲地往外呕酸水。”
李胜咽了口唾沫,手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自己的肚子:“小姐,落霞谷这穿肠散的药效也太邪乎了!我看他那要死不活的样,肠子怕是都快烂穿孔了。”
李胜咽了一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属下已经派了两个最机灵的暗哨盯着,只要他敢有半点异动,立马乱刀砍死。”
许清欢轻笑。
“不用盯得太紧。”
“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只要他心里认定了那瓶药能要他的命,他就是一条拴着铁链的疯狗,只会去咬赫连人。”
“去伙房给他弄两斤熟牛肉,再灌一壶烈酒送过去。”
“告诉他,这是大乾给他的第一笔安家费。”
李胜大声应诺,站起身大步退了出去。
……
直到李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书房内侧的紫檀木屏风后头,才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动静。
紧接着,一颗顶着乱糟糟鸡窝头的脑袋探了出来。
黄珍妮左边脸颊上横着两道黑灰,满脸迷茫地走了出来。
她趿拉着布鞋绕过屏风,几步凑到书案前。
黄珍妮探着脖子:“小姐,你刚才给那个赫连人吃的穿肠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黄珍妮把手里图纸拍在桌上,大声喊冤。
“我这几天带着铁匠坊那帮大老爷们,日夜围着火炉子打铁,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哪有空去给你捣鼓什么毒药!”
“刚才那个叫阿木尔的家伙,额头磕得全是血,吓得我躲在屏风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吃完那个药,整个人疼得直抽抽,在地上翻滚的样子简直没法看。”
黄珍妮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落霞谷那个苏牧更绝,天天抱着火药罐子睡觉。”
“昨天半夜,他非说自己配出了威力更大的火药,拉着老孙去后山试爆。”
“结果一罐子下去,把后山的茅厕炸飞了一半!”
“老孙提着刀追了他三条街,扬言要剁了他的手。”
黄珍妮抹了一把嘴巴上的水渍,双手一摊。
“让他炼铁行,让他炼毒,他能把整个造物局炸上天!”
许清欢没有说话,只是手腕一翻。
从宽大的袖管里又摸出一个白底蓝花的小瓷瓶,指腹倾斜,一点白色的粉末落在紫檀木桌面上。
黄珍妮往前凑了凑,鼻子靠近那堆粉末嗅了嗅。
她的五官顿时挤在了一起,嫌弃地直往后退。
“不不不!小姐,这根本不是毒药啊!”
黄珍妮指着桌上的粉末疯狂吐槽。
“这不是我前几天热得受不了,拿野酸果和碱面兑出来的失败冲剂吗!”
“当时为了解暑,我特意跑去伙房找老李要了一大碗碱面,又去后山摘了一筐最酸的野果子。”
“捣碎了混在一起,加上凉水。”
黄珍妮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乱舞。
“这破玩意酸涩得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喝下去肚子里直冒气泡,撑得人连打十几个响嗝。”
“我当时就喝了一口,五官差点没挪回原位!”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冒,折腾了我整整一宿没睡着觉!”
“小姐,这玩意拿去冒充毒药?”
许清欢轻笑出声,伸手将桌上的粉末拂去。
她屈起食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阿木尔是个土生土长的草原人。”
“他活到如今,喝过最烈的,怕也不过是发酵数日的马奶酒。”
“他哪里尝过,这等物事在腑内翻搅的灼痛。”
许清欢仰倚椅背,双手交叠于胸前。
“野酸果性极酸涩,灶上碱石细末,性烈而燥。”
“曾有人言:二物相激,遇津液化;沸涌腾挪,气胀如鼓。”
“阿木尔将整瓶粉末一口吞下,入腹遇胃液水津,霎时炸开。”
“无数气泡撑胀胃壁,灼痛如火,直冲天灵。”
“于他这等从未见识过此等异状的草原人而言,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与胀满,早已超出其所能料想。”
“他自然把这股胀气当成了穿肠烂肚的毒发前兆。”
黄珍妮瞪大眼睛。
“小姐,这是谁说的?有这等厉害吗?”
许清欢嗤笑道:“哈哈哈!我的珍妮啊!这种话不就是你说的吗?“
说完还对黄珍妮眨了眨眼睛。
黄珍妮则咽了一口唾沫,看许清欢的眼神彻底变了。
“啊对对对!小姐是我说的!就是……您这心也太黑了。”
“拿一瓶用来打嗝的糖水,硬生生把人家草原少族长忽悠成了替你卖命的死士?”
“他刚才磕头磕得那么响,发誓要给你当一把疯刀去捅赫连王庭的心脏。”
“李胜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他胃都烂穿孔了。”
黄珍妮打了个冷战。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吃下去的只是一瓶失败的解暑剂。”
“阿木尔估计能气得当场吐血身亡,李胜能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许清欢没有接茬,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黄珍妮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
“珍妮啊,少废话。”
“连发弩的图纸画完没有?”
“前线三百骑破袭营等着换装,今晚交不出图纸,明天铁匠坊的伙食减半。”
黄珍妮抽了一口气,立马把图纸护在胸前。
她指着图纸上的几处线条大声抗议。
“这连发弩的机括太复杂了!”
“小姐您要让它一次装填十支短弩,还要保证在马上颠簸时不能卡壳。”
“这简直要了老命!”
“昨天试射的时候,卡榫直接磨平了,崩断的弓弦差点把苏牧的耳朵削下来!”
“苏牧那个疯子把最好的铁料全拿去配火雷罐了,我这边连个像样的弹簧钢都打不出来!”
许清欢则是慢悠悠地回应道。
“精度不够,就改结构。”
“琢磨琢磨着去办吧,我许清欢自然是相信你。毕竟,你可是黄珍妮啊!”
黄珍妮不敢再多嘴,一把抓起图纸。
她转过身撒腿就跑。
跑到门槛边,黄珍妮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
“老孙!快去拦住苏牧!别让他把茅厕全炸了,给我留点铁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