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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稳坐钓鱼台

    毒日头悬在正当空,把镇北城里那老槐树烤得发蔫。

    枝桠间,知了聒噪个没完,搅得人心烦意乱。

    屋内搁着冰盆,热气被挡在门外。

    许清欢靠在紫檀木椅上,手里翻着昨夜钱富贵送来的榷场出入档册。

    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她视线扫过那些陈年旧账,脑子里盘算着,这镇北军这几万张嘴每日的粮草消耗。

    门帘掀动,带进心烦的热浪,李胜大步跨过门槛,手里捏着一张大红烫金拜帖。

    “小姐,副将府送来的。”李胜双手将拜帖递上前,“来人传话,贺副将与马御史今晚在府内设宴,请大人过府赏花。”

    许清欢视线从档册上移开,落在那张大红拜帖上。

    赏花?

    要知道在镇北城这地界,连根草都长不齐,哪来的花可赏。

    她伸手接过拜帖,摩挲着封皮上的烫金纹路。

    心里盘算着,贺明虎昨夜折损人马又颜面尽失,按理说该调兵遣将,寻机报复才对。

    今日却送来这么个东西。

    事出反常,必是马进安在背后谋划。

    “二哥啊。”许清欢手腕翻转,将拜帖隔空抛向坐在窗边的许战。

    许战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仅凭听声辨位,左手两指一夹,稳稳接住半空中的拜帖。

    粗略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许战随手将拜帖扔在脚边的木几上。

    “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扯过麻布,继续顺着单锏的纹理擦拭,“昨晚刚被你逼得下不来台,今天就请客吃饭,这酒里怕是备好了鹤顶红。”

    许清欢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浮叶。

    “鹤顶红倒不至于。”她抿了一口茶水,舌尖品着那股子苦涩回甘,“贺明虎是个没脑子的武夫,受了气只会拔刀,但这拜帖上,还署了马进安的名。”

    “这位监军御史,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许清欢可是记忆犹新,当时看这原著时,被马进安最后的手段可是震惊到了。

    李胜在旁垂首请示:“大人,这宴去还是不去?若要去,属下这就去调集亲卫,把副将府围了。”

    “围府做什么?”许清欢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人家既然搭了戏台子,咱们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马御史的一番苦心。”

    贺明虎丢了物资,失了军心,如今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狗急了会跳墙,马进安比他聪明,知道硬碰硬讨不到好,这是打算换个玩法了。

    不去摸清这二人的虚实,后续的买卖便做不安稳,她倒要碰碰,这位马御史背后的那尊大佛。

    ……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副将府门前。

    门外,两座丈高的石狮子怒目圆睁,台阶两侧,两排披甲执锐的亲兵腰杆笔挺,手里的长戈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这阵仗,迎客是假,示威是真。

    车帘掀开,许战率先跃下马车,他身形魁梧,那条空荡荡的右袖被风吹起。

    单他只往车前一站,周身那股在沙场上浸透了血腥的煞气,硬生生把两排亲兵的威风压下去了半截。

    亲兵们握着长戈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日野狐滩一战,这位独臂百户一锏砸碎赫连百夫长脑袋的凶名,早就在军中传开了,真要动起手来,这门前几号人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许清欢踩着脚踏缓步下车,今日她未着官服,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发髻间只插了一支玉簪。

    刚站稳,副将府朱漆大门内便传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哎呀呀!钦差大人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贺明虎大步流星迎下台阶,那张粗犷的脸上堆满了笑褶子,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

    昨日在北门那种剑拔弩张、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凶戾,全都不见了踪影。

    许清欢理了理衣袖,视线在贺明虎脸上打了个转。

    能屈能伸,倒是长进了。

    “贺副将客气。”许清欢抬手虚扶,“本官初来乍到,还要多仰仗将军照应。”

    “哪里哪里,大人里边请!”贺明虎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手心却隐隐渗出汗来,他瞥了一眼跟在许清欢身侧的许战,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府内后堂。

    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沙味”,烤得流油的乳猪、陈年的花雕,与镇北军营里的清汤寡水相比,此地奢靡有如天壤。

    马进安早已候在席间,见许清欢入内,当即起身见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众人落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贺明虎频频敬酒,扯些边关风物、天气冷暖的闲篇,对昨日北门之事绝口不提。

    许清欢手里捏着酒盏,也不催促,她倒要看看这两人能憋到什么时候。

    终于,贺明虎放下酒杯,重重叹了口气,那张沾了酒气的脸垮了下来,神情满是沉痛。

    “钦差大人。”贺明虎眼眶泛红,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末将治军不严,出了赵四这等吃里扒外的畜生,险些酿成大祸。末将这心里,实在是有愧啊!”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泛黄卷曲的账册,双手呈递到许清欢面前。

    “昨夜末将辗转反侧,连夜带人抄了赵四那狗窝。大人您看,这是从他床头暗格里搜出来的账簿。”

    “这畜生,果然早就跟赫连人暗通款曲,私下倒卖军需!这次更是胆大包天,借着大人扣押重宝的由头,想私吞那八车琉璃去换荣华富贵!”

    贺明虎猛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碟直响。

    “若不是许百户神勇,在野狐滩截杀了这等国贼,末将真要被这畜生连累,背上那通敌的千古骂名了!”

    许清欢垂眸,视线扫过桌面上的账册。

    纸张泛黄,边缘有火燎的痕迹,墨迹晕染。

    做旧的手法倒是熟练。

    许清欢却是忙于享受这不可多得的美味。

    贺明虎双手捧着账册,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举也不是,他求救般的看向马进安。

    马进安坐在对面,将许清欢的反应尽收眼底。这位钦差大人不接招,不看账册,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接。

    马进安见状,明白再演下去已无意义。

    他抬起手,冲着堂内伺候的婢女和小厮挥了挥。

    “都下去,把门带上。”

    下人们鱼贯而出,木门缓缓合拢,将外头的蝉鸣与风声彻底隔绝。

    堂内只剩下四人。

    马进安站起身,理了理官服的下摆,走到贺明虎身边,将那本伪造的账册拿起来,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里。

    贺明虎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马进安抬手制止。

    马进安转过身,直视许清欢,脸上的谦恭褪去,换上了一副精明算计的神色。

    他提起桌上的酒壶,亲自为许清欢斟满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钦差大人,明人不说暗话。”马进安身子前倾,“赵四是怎么死的,那八车琉璃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再掰扯这些烂账,伤了和气,也耽误了赚钱的营生。”

    许清欢拨弄茶盖的手终于停下,抬眼看向他。

    马进安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顿。

    “大人费尽心机搅动镇北城,所图不就是榷场的利市么?单凭大人手里那点人马,想独占整个边关的互市,怕是力有不逮。”

    “不如这样……”

    马进安竖起三根手指。

    “副将府出兵保商路,且提供赫连王庭的线人,咱们联手做这笔买卖。榷场的利钱,大人拿三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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