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跌跌撞撞冲出了松林,核桃林里果然布满一米多宽的陷坑,坑底倒插的竹刺还沾着黑褐血渍。
“多谢两位的帮助。”钱林华借机打量救命恩人。
四方脸女子身材高大,约莫二十岁出头,一看就血气很足的样子,腰间悬着一快木牌和一枚缠着红布条的生锈箭簇,身后的大竹篓紧紧勒在肩头上。
“无妨,都是可怜人。”恢复平静后,男子的声音沉稳很多,女猎户不动声色地插进了男人和钱林华中间。
“多谢女侠相救。”钱川通喘着粗气作揖,“我们是刚在附近落户的流民,多亏有你们帮忙,要不我们还真摆脱不了这些猴子。”
女猎户离钱林华很近,能闻见对方身上有七叶藤的味道,七叶藤专克毒虫,长在断崖背阴处。能采到这味药的人,绝不只是普通流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别放心上。”
山风卷着枯叶擦过众人的衣襟,女猎户突然蹲下身,手指抚过地上几粒黑褐色的粪便,“这是狼粪。”
她抬头望向密林深处,试探着问道,“你们见过狼没有?”那晚的狼嚎虎啸声可让她吓破了蛋。
钱川通大笑两声,“得亏没有碰见,要不我们小命都得完蛋。”
女猎户扯着嘴角笑了笑,北边林子里突然响起一串铁器碰撞声,她立马认真起来,拉住身边的男人道,“青凤台巡山的来了,你们往东走三百步有块猪鼻石,那处不是他们的地盘...”
话没说完,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女猎户看见钱林晨迅速用腐叶盖住大刀,钱川通则把刀扔进竹篓里,那个高个子女人的刀也不知道藏到哪儿了。
女猎户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家人反应倒快。
五个跨刀汉子骑着瘦马钻出树丛,为首的脖子上横着道蜈蚣疤。
“洪六娘!”为首男子扯住缰绳,马蹄不安分地踢着地面,“带着你家酸书生在这发善心呢?”
钱林华这才知道女猎户姓洪。
洪六娘把男子遮得严严实实,声音亮堂,“四哥说笑呢,不过是想合伙逮着几个猴崽子换酒钱,谁知道流年不利,让猴子给追到这儿了!”
“最近寨里丢了两袋黍米,不知是谁……”疤脸突然俯身盯着钱林华三人,“外乡人?在哪儿住。”听说附近山头来了一群人。
钱林华袖口微抖,三粒花椒籽滚进指缝,这玩意能刺激眼睛,“大哥行行好,”她眼眶通红,嚎出声来,“我们爷仨从并州逃来,路上连观音土都没得吃,多亏洪六娘......”
“要哭丧滚远点!”男人的马鞭抽在钱林华脚边,带起满地灰尘。
洪六娘忽然插进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四哥消消气,这三人是我从府城带回来干杂活的,你们别和这群泥腿子斗气,这是我买的上好的新酒……”
趁他们周旋的空档,钱林华偷偷观察对方,那些人腰刀柄上全缠着红布条,和马鞍下露出的半截布头一样颜色,看来是青凤台的标配了。
“啧,知道你心善,总有你救不过来的时候!”男人终究带着人往西去了,马蹄声里混着他的咒骂,“寨主说了,再看见你往山上跑,就决不手软!”
洪六娘转身低头打量钱林华,“妹子刚才装得挺像,可流民该带榆树皮,怎么你袖袋里掉出来的是花椒籽?”
钱林晨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有种被摸清底细的感觉。
“姐姐好眼力。”钱林华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花椒味辛,混进饼子里却香的很。”打开竟是一张杂粮饼,“要不要尝尝?”
洪六娘当真掰了一块嚼着吃,温柔地看向旁边的男人,脸上的疤痕都生动了不少,“确实不错,相公,我们也可以这样做试试。”
洪六娘丈夫沉默地点了点头,“猴脑是个好东西,我们还回去取吗?”
“要它干嘛!”洪六娘咽下饼子,突然想到什么,“驻守西门的张瘸子爱喝猴脑汤,要是进城我倒可以带一只当做进城费,可惜,我们才从城里回来!”
钱川通眼神一亮,抬眼看了看女儿,女儿却没什么反应。
此时,洪六娘丈夫闷声说了句,“该回去了。”
钱林华立马出言向两人告别,再次感谢对方的相助之恩。
等父女三人消失在视线之外后,洪六娘的丈夫才开口,“这三人都练过。”
“嗯,不是一般人,希望他们发迹后别忘了我们。”说完又扭捏道,“相公,你为什么要提醒他们带猴脑给张瘸子!那两个娘子好看吗?”
她的问话看似没头没尾,男人却知道什么意思,不慌不忙道,“我没有提,是你自己提的。”
“可是我也是按照你的……”
“放心,我不会喜欢上其他人的。”他只是喜欢帮人帮到底,这群人下山肯定是要进城,现在府城戒严,不提点几句,他们必然进不去。
“我就知道相公只爱我一人!”洪六娘得意地大笑几声。
远远听见洪六娘笑声的钱林晨开口道,“这个娘子好爽利!”
“是爽利,要不怎么能从土匪寨里全身而退。”方才洪六娘和对方的交谈中漏了不少消息。
“她确实和那巡山土匪相熟,可……”
钱川通哼唧了一声,“我怕这娘子还没有脱离山寨吧?她腰间挂的木牌和巡山土匪腰间的一致。”
“别想恁多,好歹洪六娘帮了我们。”
钱林华带着两人到了和猴子搏斗的地方,用树叶包着手把猴尸装进了背篓。
“可惜了我的山椒酱!”
“不可惜,今儿也亏有它才能熏走猴子。”钱林晨想得开,顺势还得安慰老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爹,您这样真像个老驼子。”钱林晨捂着嘴笑。钱川通用破布在腰上缠了好几圈,又往背上塞了些枯草,整个人佝偻得像个虾米。
“总不能装跛子来冒犯张瘸子,也不知道抓壮丁不。”
钱川通难受地扭着身子,“那男猎户能从府城安然回来,咱有必要装驼子么?”
“有备无患,爹,走吧。”
直到第二天中午三人才顺利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