俾斯麦号绕过好望角的第七天,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舍尔站在舰桥右舷的舷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个小时,从凌晨四点到早上八点,一动不动。
咖啡是值更官半小时前送来的,他一口没喝。不是不想喝,是忘了喝。大脑里装满了数字——航速、燃油、弹药、距离——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味觉。
“将军,”航海长弗里茨·布伦克中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已经进入阿拉伯海。现在的位置是北纬XX度XX分,东经XX度XX分。”
舍尔转过身,走到海图桌前。
航海长的手指点在那个刚刚标注出来的坐标上,然后沿着海图向右滑动:“从这里往东四百海里,是卡拉奇。往西六百海里,是亚丁湾。往北——”
他的手指停在一片标注着“波斯湾”的区域:“是霍尔木兹海峡。”
舍尔俯下身,目光沿着那些航线移动。
阿拉伯海。印度洋的咽喉。英国人的海上生命线。
“将军,”航海长继续说,“根据战前的情报,英国从澳大利亚运往本土的小麦和羊毛,从印度运出的茶叶、黄麻和橡胶,从波斯湾运出的石油——百分之六十以上要走这片海域。”
他抬起头:“这里是英国人的软肋。”
舍尔点了点头。
他想起半个月前,淮河号舰长室里,张震指着海图说的那句话:“打击英国运输线,不是只有北大西洋。”
现在他明白了。
北大西洋有护航舰队,有巡逻飞机,有密集的基地网。但那是在欧洲,是在英国人的家门口。阿拉伯海不一样。这里离英国本土五千海里,护航兵力薄弱,基地稀疏,而且——
舍尔的目光落在海图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标注上。
迪拜。
兰芳的迪拜。
那是离这片海域最近的大型港口。如果需要补给,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如果……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传令,”他直起身,“航速降至十五节。驱逐舰散开,扩大搜索范围。我们要找的不是战舰,是商船。”
命令下达。
传声筒里传来轮机舱的回复:“航速降至十五节。主机工况稳定。”
舰桥外的扩音器响起,通知驱逐舰分队调整队形。
舍尔走回舷窗前,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四艘驱逐舰正在缓缓散开。Z-10号在左前方五海里处,Z-12号在右前方,Z-15号和Z-18号在两翼。它们像猎犬一样散开,在海面上拉出四道白色的航迹,逐渐消失在远处的晨雾里。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
阿拉伯海的日出和大西洋不一样。这里的阳光更烈,海面更蓝,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燥热。舍尔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海面,忽然想起基尔港的清晨。
那里的日出是灰蒙蒙的,海面是铅灰色的,空气里是北海特有的那种冷冽。
那是家。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大脑。
现在不是想家的时候。
“将军,”值更官汉斯·迈尔少校走过来,“雷达室报告,目前扫描范围内无大型目标。有几艘小型船只,距离都在二十海里以上,可能是渔船。”
舍尔点了点头。
渔船。
说明这片海域不是空的。有渔船,就有商船。有商船,就有猎物。
“继续保持警戒。”他说,“通知驱逐舰,有情况立即报告。”
“是。”
舰桥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管道里空气流动的低沉嗡鸣,和远处海浪拍打舰体的声音。
舍尔回到海图桌前,又看了一眼那张被铅笔线画得密密麻麻的海图。
阿拉伯海。
三十万平方海里。
足够藏下两艘战舰。
也足够让英国人睡不着觉。
上午九时,Z-10号传来消息。
“将军!Z-10号报告!”通讯官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八度,“正东方向,目视发现多艘船只!像是商船队!”
“Z-10,报告详细情况。”
“将军,正东方向,距离约二十五海里。至少十艘以上,有大有小,应该是商船编队。它们挂着……我看到了,是英国商船旗!”
二十五海里。
以十五节航速,需要一小时四十分钟。
“保持监视,不要暴露。”他下令,“我们马上过来。”
他放下电报,转身面对舰桥。
“全舰队,航向零九零,航速二十五节。给提尔皮茨号发信号:目标正东,商船编队。包抄左翼,别让它们跑了。”
命令下达。
俾斯麦号的航速从十五节开始飙升。十七节,二十节,二十三节,二十五节。
舰体在震颤——不是正常的震颤,是那种全速冲刺时从龙骨深处传来的、让人血液沸腾的震颤。烟囱喷吐的黑烟在海面上拉出一道越来越长的轨迹,像一支射向正东的箭。
三十分钟后,瞭望员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
“目视接触!正东方向,多艘——至少有十五艘!确认是商船!”
舍尔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串黑点。不是战舰那种整齐的队形,而是散乱的、大大小小的轮廓——货轮,油轮,还有几艘小的像护卫舰的船只。
他数了数。
十二艘。十五艘。可能更多。
“提尔皮茨号报告,已抵达左翼位置。”通讯官的声音传来。
舍尔点了点头。
两艘俾斯麦级,一左一右,像两头从两翼包抄的雄狮,正在向那群毫无防备的猎物靠近。
距离在缩短。二十五海里,二十海里,十五海里。
一万五千米时,商船队终于发现了他们。
舍尔从望远镜里看见,那艘最大的货轮——估计有一万两千吨,挂着一面大大的红色商船旗——正在疯狂地拉响汽笛。汽笛声隔着几海里都能听见,低沉而绝望。
然后整个船队炸了锅。
货轮们开始转向,试图四散逃跑。有的往东,有的往南,有的甚至往北——完全没了方向,像受惊的羊群挤在一起,互相阻挡。
“将军,”枪炮长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他们正在发报。至少三艘船都升起了无线电天线,求救信号肯定已经发出去了。”
舍尔沉默了一秒。
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