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大臣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第一海务大臣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脸色灰白。情报局长站在角落里,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存在。
终于,首相抬起头。
“所以,”他说,“兰芳人真的是去训练。德国人真的是向南跑了。”
海军大臣小心翼翼地说:“首相,也许……也许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首相看着他。
“没有关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两艘兰芳战舰,带着补给船,在大西洋上待了三天。三天后,德国人的战舰满血复活,开始向南航行。你说没有关系?”
海军大臣低下头。
第一海务大臣轻声说:“首相,我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兰芳舰队返航时,补给船确实空了大半——运河当局记录了。但那也可能是他们自己消耗的。两艘战列舰加五艘驱逐舰,三天的消耗……”
“够了。”首相打断他。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伦敦的暮色。泰晤士河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几艘拖轮正从河上驶过,拖着长长的黑烟。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第一海务大臣想了想:“首相,复仇级舰队正在非洲西海岸继续向南搜索。如果俾斯麦号真的向南走,它们有可能在好望角附近截住。”
“有可能?”
“是,有可能。”第一海务大臣说,“但俾斯麦号的航速比复仇级快。如果它全速向南,复仇级追不上。”
首相转过身:“那派谁追得上?”
第一海务大臣沉默了几秒。
“没有人,首相。”他说,“我们的快速战列舰——伊丽莎白女王号和厌战号——还在维修。剩下的快速舰只有战列巡洋舰,但那些……打不过俾斯麦级。”
首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三个月前,胡德号沉没的消息传来时,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也是这样闭上眼睛。
那时他想,这只是意外。只是一次失误。只是一艘舰的损失。
现在呢?
六艘。
六艘主力舰。
加上胡德号,七艘。
皇家海军自特拉法尔加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损失。
“首相,”海军大臣终于开口,“也许我们应该……暂时收缩防线。把主力撤回本土,加强英吉利海峡的防守。让德国人在大西洋上折腾,等伊丽莎白女王级修好再说。”
首相看着他:“收缩?让民众知道,皇家海军不敢追了?”
海军大臣没有说话。
第一海务大臣轻声说:“首相,民众不需要知道细节。他们只需要知道,我们还在战斗,还在保护他们的安全。”
首相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走回桌前,坐下。
“给杰利科发电报。”他说,“复仇级舰队继续搜索,但不要冒险。如果发现俾斯麦号,保持距离,呼叫支援。”
他顿了顿:“告诉杰利科,我要的不是一场决战,是那两艘舰沉没的消息。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等多久。”
第一海务大臣立正:“是。”
首相挥了挥手:“出去吧。”
所有人无声地退出会议室。
门关上后,首相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忽然想起纳尔逊。那位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中牺牲的海军统帅,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感谢上帝,我尽到了我的职责。”
他尽到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艘德国战舰还在海上跑。
而那支兰芳舰队,正在回家的路上。
纽约,白宫,3月18日上午
威尔逊看着情报部门汇总的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兰芳舰队在大西洋上待了三天,”他说,“然后返航。德国舰队消失了。”
国务卿罗伯特·兰辛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另一份报告。
“总统阁下,情报部门推测,兰芳很可能给德国人提供了补给。”
威尔逊抬起头:“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兰辛说,“但兰芳舰队有两艘补给船,去的时候满载,回来的时候空了大半——这是英国人在苏伊士运河记录的。”
威尔逊沉默了几秒。
“我的意思是,”他终于说,“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参战。”
兰辛愣住了。
“总统阁下?”
“如果现在参战,”威尔逊说,“兰芳就有可能倒向德国。六艘俾斯麦级,加上那艘在建的五万吨巨舰——太平洋上,我们拿什么对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科罗拉多级下水,需要下一代高速战列舰设计完成,需要工业机器全速运转。在这之前,我们不能给兰芳任何借口。”
他转身,看着兰辛。
“所以,继续等。”
兰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英国那边……”
“告诉英国,”威尔逊说,“美丽卡会继续提供物资援助,继续加强护航。但参战的事,需要等国会通过。让他们再坚持一段时间。”
兰辛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一段时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观望。意味着等待。意味着让英国人和德国人继续互相消耗,让兰芳继续造船,让美丽卡继续犹豫。
意味着战争,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淮河号驶入迪拜港的时候,正是傍晚。
夕阳从波斯湾西侧沉下去,把整片海域烧成金红色。三号船坞的龙门吊在逆光中格外醒目,像一座巨大的钢铁纪念碑。
码头上,人群已经在等着了。
不是官方的人群——官方从来不搞欢迎仪式。是家属。是那些工程师的妻子、父母、未婚妻。她们站在码头上,踮着脚尖,在每一艘船上寻找熟悉的身影。
林远站在淮河号的甲板上,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她站在码头的栏杆边,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也在看,在找,目光从一艘船移到另一艘船。
当她的目光落在淮河号上,落在甲板上那个满脸油污、胡子拉碴的年轻人身上时,她的手捂住了嘴。
林远笑了。
那是二十天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淮河号缓缓靠上码头。缆绳抛下,钢缆滑过缆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跳板搭上码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远第一个冲下跳板。
未婚妻跑过来,撞进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紧紧的,像怕他再跑掉。
“我以为……我以为……”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远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回来了。”他说。
码头上,这样的拥抱有很多。
有的工程师找到了自己的妻子,有的找到了父母,有的找到了孩子。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紧紧的拥抱。
张震站在舰桥上,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下去。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团聚的人,看着那些笑着哭、哭着笑的脸,看着夕阳把这一切染成金红色。
副官站在他身后,轻声说:“将军,您不下去吗?”
张震摇了摇头。
“让他们团聚。”他说,“我在这儿看看就行。”
副官没有再说话。
张震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林远说过的话:“孩子受伤了,当爹的能不去救吗?”
现在,孩子救回来了。
当爹的,可以放心了。
码头上,李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面,没有进去打扰那些团聚的人。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工程师一个一个被家人接走,看着那些拥抱和泪水。
林远搂着未婚妻走过来,看见李特,连忙立正敬礼。
李特还礼,然后看着他。
“活着回来了。”他说。
林远点了点头:“是,将军。活着回来了。”
李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看见林远手上的油污还没洗干净,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看见他瘦了一圈的脸。
“去吧。”他说,“好好休息。”
林远敬了一个礼,搂着未婚妻走了。
李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
他忽然想起陈峰说过的话:“海军的传统,不是写在书里的,是刻在骨头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