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贝蓓听完这番话,连眉毛都没动。
她低头拨弄着指甲边缘的倒刺,嘴角勾起几分嘲弄。
“能不能见他,凭的是我过硬的医术,而不是乔主任那纸盖着红泥的虚设规定。”
叶琳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体面平和。
“周同志,盲目自信只会害了你,军区医院有自己的规章制度。”
周贝蓓双手撑在漆着绿漆的木桌边缘,身子前倾,迫近对方。
“规章制度救不了高烧惊厥的命。”
她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还有,只要组织还没盖章批准离婚,我周贝蓓就是陆战霆名正言顺的妻子。”
“妻子探望濒死的丈夫,天经地义。”
说完,她根本不去看叶琳眼底深处盘算的暗流,直起身从容离开。
走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红砖。
墙上刷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红色标语。
周贝蓓高跟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作响,径直推开特护病房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内弥漫着浓烈的来苏水气味。
晨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在那张生了铁锈的行军床上。
床上的男人依旧双眼紧闭。
周贝蓓走近,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指尖刚触碰到底层温热的肌肤,斜刺里猛然横出两根遒劲有力的手指。
她的手腕被铁钳般死死扣住。
惊人的力道捏得腕骨生疼。
周贝蓓呼吸微滞,对上那双骤然睁开的黑眸。
那双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犹如鹰隼般锐利,带着极度危险的防备。
完全不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你干什么?”
男人的声音粗粝沙哑,仿佛砂纸打磨过桌面。
周贝蓓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弯下腰。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她发丝间淡淡的雪花膏香气,混着刺鼻的医药味,直直钻进陆战霆鼻腔。
“陆团长醒得真是时候。”
她红唇微启,语气漫不经心。
陆战霆视线顺着她纤细的手腕上移,落在她略显凌乱的领口。
那里少了两颗扣子,大片雪白的肌肤晃人眼晕。
他眉头紧锁,立刻松开钳制她的手,嫌恶般将目光移向别处。
“你怎么在这。”
语调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周贝蓓揉着泛红的腕骨,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叠平整的担保函。
“签字。”
纸张递到男人坚硬的下颌旁。
陆战霆余光扫过纸面上黑色的钢笔字迹,薄唇抿成锋利的直线。
“这是周主任的材料?”
他脑子转得极快,瞬间明白她的来意。
“既然还没死,就劳烦陆团长发挥点余热,把字签了。”
周贝蓓将旁边床头柜上的英雄牌钢笔拔下笔帽,塞进他宽大的掌心。
陆战霆握着笔,没动。
他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回她明艳张扬的脸上,带着审视。
“周贝蓓,我们已经打了离婚报告。”
他向来说话直白,像拔掉引线的木柄手榴弹。
“报告还在三楼文件柜里躺着,没盖公章之前,周家出事,你也得跟着受牵连。”
周贝蓓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战霆胸膛微微起伏,牵扯到腹部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但他硬是没哼半声。
就在他准备落笔时,周贝蓓突然抽走那份材料。
“等等。”
她将钢笔和纸拍在铁皮柜上。
“签之前,我得检查你的缝合口。”
陆战霆眼神骤冷。
“让乔冉来。”
他极度排斥这个满肚子心眼、骄纵跋扈的女人触碰自己。
周贝蓓冷笑出声。
“昨晚你烧到三十九度八,差点抽搐咬断舌头的时候,你的乔主任正在被窝里做春秋大梦。”
她毫不留情地揭穿事实。
随后,她根本不顾男人的抗拒,倾身向前。
双手精准地捏住他病号服的衣角,猛地向上掀开。
“你疯了!”
陆战霆厉声呵斥,抬手就要去阻挡。
但他刚动完大手术,力气早已透支,动作到底慢了半拍。
常年训练练就的腹肌垒块分明,此刻却缠满渗血的纱布。
麦色肌肤在晨光下泛着层细密的薄汗。
周贝蓓无视他杀人般的目光,手指灵巧地挑开纱布边缘的医用胶布。
冰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紧绷的腹部肌肉。
陆战霆浑身肌肉瞬间坚硬如铁。
呼吸节奏被彻底打乱。
“别碰我。”
他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周贝蓓充耳不闻,从推车上拿起镊子,夹着蘸满碘伏的棉球。
“闭嘴,别逼我拿针线把你的嘴缝上。”
下颌骨咬得死紧。
“不疼。”
他侧过头,只留给她棱角分明的侧脸。
周贝蓓嗤笑,手指顺着他腹部的人鱼线边缘,恶意地划过。
男人身躯猛地震颤,额头瞬间冷汗密布。
那双黑沉的眼睛重新转回来,死死锁住她的脸。
目光里翻涌着危险的暗流。
“周贝蓓,适可而止。”
警告的意味浓烈到了极点。
周贝蓓见好就收,麻利地用绷带将伤口重新固定死。
“伤口没感染,恢复得比狗还快。”
她扯下半截胶布贴好,随即将病号服拉下,遮住那具充满雄性荷尔蒙的身躯。
重新拿起担保函和钢笔递过去。
“现在,签字。”
陆战霆没接笔,目光深沉如海。
“你懂医?”
他终于问出心底的疑惑。
周贝蓓撩开垂在脸颊侧的碎发,别在耳后。
“我懂的东西多了,陆团长以后慢慢领教。”
她把笔尖强行塞进他手里。
陆战霆没再废话,拔开笔帽。
“刷刷”几笔,力透纸背的字迹落在纸页末端。
签完字,他脱力般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拿着东西,滚。”
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酷无情。
周贝蓓拿到救命符,心情大好,丝毫不计较他的恶劣态度。
她仔细将纸张折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转身走到脸盆架前,拿洋碱将手洗得干干净净。
拿起桌上的铝制饭盒,那是刚才退回来的白粥。
她打开盖子,里面的粥早就凉透了,结了层厚厚的米油。
“陆战霆,离婚报告就算交上去,也得政委谈话批复。”
她端着饭盒走到门口。
“在这之前,你最好管住医院里那些烂桃花,别败坏我的名声。”
陆战霆倏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