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她将报纸折起来,声音不急不缓,“陆团长醒不醒,什么时候醒,都不由你说了算。他的主治医生是乔冉,她会根据病情判断什么时候适合会客。”
“至于你的担保函——”叶琳站起来,走到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他就算醒了,第一个要见的人,也不会是你。”
周贝蓓盯着她。
叶琳的嘴角弯了弯,把门关上了。
门板在周贝蓓面前合拢,发出一声钝响。
她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四楼。
那天夜里,第二天夜里,周贝蓓都守在特护病房。
叶琳没再拦她,因为值夜的护士主动跟乔冉申请,说三楼特护区人手实在不够,周医生在,她们才敢合眼。
乔冉没答应,也没拒绝。
第三天凌晨。
周贝蓓趴在床沿上,手臂压麻了,衬衫皱巴巴的,头发散了大半。
陆战霆的体温已经平稳了一整天,引流管拔了,输液也换成了普通的葡萄糖。
监护仪安静地跳着数字。
忽然,她感觉手腕上一紧。
低头一看,陆战霆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上了她的袖口。
和第一天夜里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道。
但这一次,她看到他的眼皮在动。
周贝蓓屏住呼吸。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极低的、模糊不清的音节。
她凑近了些,耳朵几乎贴上他的嘴唇。
听到的那两个字,让她攥着床沿的手猛地收紧。
门外,叶琳拎着刚从值班室柜子里取出的那叠军务文件,正朝楼梯口走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军装的通讯员已经在等着了。
“叶干事,文件都在这了?”
通讯员接过那叠用线绳扎好的文件,翻了翻封面。
“都在。”叶琳的声音很稳,“告诉团部的文书,这批文件里有几份需要加急处理的,让他直接送去政治处归档。”
通讯员敬了个礼,夹着文件下了楼。
叶琳站在楼梯口,听着皮靴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攥着栏杆的手慢慢松开。
回到三楼走廊,她整了整军装领口,朝特护病房走去。
推开门,陆战霆的眼睛还闭着,监护仪均匀地跳着。
床边的方木凳上空着。
叶琳扫了一圈——周贝蓓不在。
凳子旁的地上有一双鞋印,通往隔壁的盥洗间。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陆战霆掖了掖被角。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脸颊消瘦了一大圈,颧骨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鼻梁上贴着一条医用胶布,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叶琳的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背——
“咳……”
陆战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咳嗽。
眼皮抖了几下,缓缓睁开。
瞳孔对上的第一个画面,是头顶发黄的天花板,和一张凑得很近的脸。
“战霆!你醒了!”叶琳猛地站起来,声音里掺着哭腔,“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陆战霆的目光还没聚焦。他偏过头,视线扫过病房里空荡荡的角落、靠墙的铁架输液杆、窗台上扣着的搪瓷缸子。
嘴唇动了动。
“……贝蓓呢?”
嗓音像砂纸磨过铁皮,粗粝的几乎听不清。
叶琳的笑僵在脸上。
她低下头,抿了抿嘴唇,再抬起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副为难的神色。
“她……没怎么来过。”
陆战霆的目光定在天花板上,没动。
叶琳又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你昏迷的这几天,她一直在四楼陪着周廷礼,偶尔下来看看。你的离婚报告,她签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是她主动签的,没犹豫。”叶琳的声音很轻,“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你早晚得知道。”
陆战霆的右手搁在被子上面,五根手指缓慢地蜷了起来。
盥洗间的水声停了。
叶琳立刻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周贝蓓正拧着毛巾从盥洗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跟叶琳打了个照面。
“他醒了?”周贝蓓看到病房门开着,往里迈了一步。
叶琳侧身挡在门口。
“乔主任交代了,病人刚苏醒,不能受刺激,除了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准进入。”
“我就是医护人员。”
“你不是他的主治医生。”叶琳的手撑在门框两侧,“周同志,你的陪护已经结束了,该回四楼了。”
周贝蓓没跟她争。
她偏头朝门缝里看了一眼。
陆战霆正闭着眼睛,头偏向窗户那一侧,看不到表情。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不想见她。
“麻烦你转告他,”周贝蓓将毛巾搭在门外的挂钩上,“周廷礼的担保函需要他本人追认盖章,后天是最后期限。”
“我会转达。”叶琳关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陆战霆睁开了眼。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颗小小的、冰凉的东西。
圆的,搪瓷质地,中间有两个穿线的孔。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但在周贝蓓守夜的那三天里,他反复高烧的间隙中,有一个片段始终模糊地浮在意识边缘——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手掌很小,力气不大,掌心是烫的。
他把那颗纽扣攥进手心里,翻了个身。
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叶琳赶紧上前扶他,被他抬手挡开了。
“把担保函拿进来。”
“你现在的身体——”
“拿进来。”
叶琳咬了咬嘴唇,出去找护士传话。
半小时后,周贝蓓拿着担保函到了三楼,叶琳在护士站接过文件,没让她进病房。
“他说他自己签,签完我给你送上去。”
周贝蓓站在护士站外面,看着叶琳拿着文件走进特护病房,门在她面前关上。
五分钟后,叶琳出来了,把签好字、盖了私章的担保函递给她。
周贝蓓低头看了一眼。
签名的笔迹比之前的潦草,字的尾巴拖着不规则的弧线——手在抖。
他刚醒,胸口的伤还没拆线,撑着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