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冉脸色惨白,手里的搪瓷病历夹砸在地上。
她没想到,会忽然发生这种事情,然后就赶快跟着护士上楼看情况,
叶琳也顾不上争吵了,转头就往楼上跑,手里的报告也顾不上交。
大面积出血性休克?
周贝蓓还在愣神,不知道为什么,听刚才那个护士提到军官两个字时,她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都要离开了。
但是又被徐子穆拦下,“同志,你的手....”
“徐医生!”
乔冉见他竟然没跟着自己过来,有些急了,“病人很危险,我需要你配合,还不赶快过来。”
“......”
他怔了一下,没敢再搭话。
路过的护士,看到周贝蓓,嘴里又开始不停地嘟囔。
“长得妖里妖气的,成分肯定不好,成天就知道在医院里勾搭男同志。”
徐子穆本就清俊的脸庞涨得通红,急切地迈开腿想要出言解释。
乔冉却横跨半步,硬生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女主任常年穿着笔挺且浆洗发硬的白大褂,胸前别着红底白字的毛主席语录像章,神色肃杀且古板。
她用那种审视阶级敌人的目光,死死盯住周贝蓓那张毫无瑕疵的娇艳脸蛋。
周同志,咱们军区医院是救死扶伤的神圣阵地,不是让你来搞小资产阶级做派,卖弄风情的大街!”
她嗓音透高亢条,字字句句都直击痛处。
换作寻常姑娘,被扣上这种大帽子,早就羞愤欲死,痛哭流涕了。
可周贝蓓偏偏连半根眉毛都没皱。
她甚至悠然自得地抬起手,用指腹弹了弹刚才被徐子穆碰过的粗布袖口。
那张白皙娇媚的脸庞微微扬起,红唇勾勒出极其嘲弄的弧度。
“乔主任与其在这里乱扣帽子,不如先带头去眼科挂个号,治治你们科室男大夫那双到处乱飘的眼睛。”
“我这张脸是爹生父母养的,你们自家的人连阶级立场都把持不住,非要往我跟前凑,难道还要怪我长得太俊俏,碍了你们的眼?”
乔冉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噎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行医多年,从未见过下如此猖狂跋扈的人。
正当她准备拿出领导的做派,狠狠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时,那名报信的护士急得直跺脚。
“主任您别管她了,陆团长那边各项体征都在往下掉,已经出现大面积出血性休克了!”
听到陆战霆这三个字,乔冉古板的脸颊瞬间褪去血色。
她再也顾不上教训周贝蓓,扯住脖颈上挂着的听诊器,踩着那双老旧的黑布鞋,疯了般朝楼梯口狂奔。
徐子穆神情尴尬至极,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挽回颜面。
周贝蓓却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将那群看热闹的视线彻底隔绝在脑后。
叶琳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将刚才那出闹剧尽收眼底。
她手里紧紧捏着那个厚实的牛皮纸袋。
里面装的,正是周贝蓓刚刚签好字的离婚报告。
如今陆战霆命悬一线,整个军区医院乱成一锅粥,她自然没办法将这份文件按程序上交给组织。
这让叶琳心憋闷得无法呼吸。
她深吸几口气,抚平绿色军装下摆的褶皱,端起政治部干事特有的高傲架子,缓步走到周贝蓓面前。
“周贝蓓,你还真是到哪儿都不安分。”
“陆团长现在生死未卜,你身为他的妻子,不仅没有半点悲痛,竟然还有闲心在这里跟别的野男人拉拉扯扯,简直丢尽了军属的脸面!”
叶琳刻意咬重了妻子两个字,试图用道德的枷锁让眼前这个张扬的女人低头。
周贝蓓却极其慵懒地撩起耳畔垂落的碎发,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清醒与凉薄。
“叶干事,饭可以乱吃,话要是乱讲,可是要拔舌头的。”
“我来医院是为了照顾我二哥,至于别人生死,自有拿手术刀的大夫去操心,轮不到我在这里哭丧。”
她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致命的挑衅。
“既然你这么心疼那位陆大团长,大可去特护病房门口替他守灵,何必跑到我跟前犬吠找不痛快?”
“你——!”
叶琳向来以沉稳讲原则自居,此刻却被犬吠两字刺得理智全无。
她精心修饰过的面庞涨得通红,指着周贝蓓鼻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
可骨子里的政治素养,硬是逼着她把那些粗鄙的骂人话咽回了肚子里。
“咱们走着瞧,组织上绝对不会放过你这种作风糜烂的毒瘤!”
叶琳咬紧牙关撂下这句狠话,猛地转身,牛皮军鞋在水泥地面上踩出重重的声响。
周贝蓓冷眼看着那个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觉得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她敛起浑身的尖刺,顺着墙根走回了二楼的普通病房。
推开那扇斑驳掉漆的木门,浓重的碘伏味混合着时代特有的防空洞霉味扑面而来。
病房四壁刷着半人高的浅绿色油漆,墙皮早就因为潮湿而大块剥落。
床头那个破旧的搪瓷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字样,边缘结满了深褐色的茶垢。
周廷礼依旧安静地躺在那张窄小的铁架床上。
他平时那副斯文败类的金丝眼镜被搁置在枕头边,衬得那张总是挂着腹黑笑意的脸庞,此刻透着几分病态的死气。
周贝蓓快步走到床前,两根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搭上男人的腕脉。
脉象细涩杂乱,犹如风中残烛,随时都有熄灭的风险。
她那双漂亮的眉毛瞬间拧成了死结。
二哥体内潜伏的隐疾爆发速度,远远超过了她之前的预估。
她决不能承认自己的感情。
那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就在她白皙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屏风木框的刹那。
一道极度低沉、透着浓重血腥气与颗粒感的男声,宛如闷雷般从白布后方炸响。
“站住。”
时间不等人。
周贝蓓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踏出了病房,直奔四楼的重症加护病房而去。
后面是身穿六五式绿军装,挎着半自动步枪的警卫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