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院里,人头攒动。
周贝蓓左手提着铝制饭盒,右手拎着鼓囊囊的尼龙网兜,里面装着新买的印花毛巾、红双喜香皂盒,还有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缸子,急匆匆地往病房赶,生怕周廷礼一个人待着会出事。
她那张脸生得明艳,再加上娇软婀娜的身段,就算只穿着白衬衫,军绿长裤也很是惹眼。
许是走得太急,不小心就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往兜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抱歉同志.....”
周贝蓓稳住身形,连忙低头去捡地上的物件。
被撞的男人穿着笔挺整洁的白大褂,长相白净斯文,透着股浓浓的书卷气,闻声也迅速蹲下身子。
“给你。”
周贝蓓伸手接过香皂盒。
抬眸与他对视。
嘴角勾起浅浅的客套弧度,“多谢同志帮忙。”
逆光中,女人肤若凝脂,眼波轻漾,红唇扬起的淡淡笑意,不禁让徐子穆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没....没事。”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
落在旁边的护士们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诶,那女的谁啊,一副狐媚子模样,这么明目张胆地勾搭徐医生,不知道他是乔主任的对象吗,简直是不要脸。”
“就是,看她那样子,也该是个干部家属,姑娘家家的没个矜持,真给咱们女同胞丢人,不行,必须把这种不良风气扼杀在摇篮里,咱们得替乔主任,把人看住了!”
几个人嘀咕完,便扯着嗓子朝拐角处高喊。
“徐医生,三床的病人换药时间到了,您快来看看!”
徐子穆如梦初醒。
耳根迅速泛起阵阵红晕。
周贝蓓听见那些护士的动静,忙着将网兜收紧,很快离开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徐子穆驻足了一瞬,直到被护士们围着调侃警告,他才微微蹙起眉头,“你们误会了,我只是帮那位女同志捡个东西,别随便污了人家清白,赶快去忙吧。”
他嘴上虽然这般教训着。
但拿笔填写病历时,视线还是控制不住地越过那半截绿漆墙,去寻找已经消失的纤细身影,心里不禁泛起涟漪。
周贝蓓提着东西回到四楼病房,门口站岗的警卫员朝她敬礼。
她微微点头,推门入内。
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框洒进屋内。
周廷礼正半靠在摇床上,手里端举着今日份的《参考消息》看得入神。
听见开门声,他将报纸折叠放在床头柜上。
“外面乱哄哄的,你跑进跑出的,累坏了吧,快坐下歇会儿。”他声音温润,语调中尽是宠溺。
周贝蓓将饭盒放在桌上。
“二哥你才辛苦,都住进这里了,脑子里还不忘装着国家大事。”
她拉过旁边的方木条凳坐下,从网兜里往外拿东西。
周廷礼单手推了推眼镜框架,摇头低笑,并未反驳。
“今天那些来审查的人,有没有故意刁难你?”周贝蓓拿毛巾去脸盆架旁沾了些温水,
拧干后递给周廷礼擦手,“他们说没说,到底什么年月能出最终结果?”
“没有。”
周廷礼接过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拭指节。
“他们行事很客气,今天是李处长亲自带队过来的,他说给我走了加急程序,相信组织会很快还我清白,只是妈那边的海外背景审核起来比较麻烦,恐怕还得费些日子。”
他说着,便将毛巾递还给她,目光不禁投向窗外光秃的树杈。
“贝蓓,是二哥让你受委屈了。”
周廷礼面上看似乐观通透,可他为了外交事业倾注了全部心血,如今前途未卜,甚至可能就此止步,要说一点负面情绪也没有,那是骗人的。
他眼底透出落寞,被周贝蓓看出端倪,轻声安慰。
“二哥,没啥可委屈的,那外交官的工作不分昼夜的连转轴,把你身体都搞垮了,不干就不干了吧,实在不行,我赚钱养你,妈也不敢说什么。”
“.....好。”
周廷礼朗声大笑。
“那二哥后半辈的口粮,可就都指着你了。”
兄妹俩正说笑着,病房的木门就被扣响。
警卫员推开一条缝隙。
“周同志,后勤处那边给周主任特批的疗养车送到了,需要您下楼签字领上来。”
在这个年代,疗养车就是轮椅。
造价贵,数量稀少,就算是有特殊贡献的人,也需要通过组织的层层审批才能动用。
“多谢同志,我这就去。”
周贝蓓理了理衣摆,嘱咐周廷礼趁热吃饭,便快步出了病房。
下到二楼的医疗器械科。
她刚签完字,正推着疗养车往外走,迎面又碰上护士站那些爱嚼舌根子的人。
她们没想到周贝蓓会有这种待遇,眼睛都瞪圆了。
“瞧见没,她连特批的疗养车都能弄到手,指不定又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仗着长了个狐狸精的脸,真当总院是她家开的了。”
那些酸溜溜的话,尽数落在周贝蓓耳中。
她脚下的步子未停,脊背挺得笔直,连个白眼都没给她们,就擦身而过。
倏地,不远处传来随和的轻笑声。
叶琳正与乔冉并肩走来。
“乔乔,这次多亏你帮忙,才能让陆战霆住进三层的特护病房,待会下班了,有什么想吃的,我请客。”
“说什么呢,”乔冉笑着摆摆手,眉眼间满是熟稔,“咱们两家这交情,说谢字是不是太见外了,陆团长可是战斗英雄,总院理应提供最好的医疗保障。”
“再说了,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那姓周的哪里比得上你根正苗红,我倒是觉得,你跟陆团长才是天生一对,要是这么想请我吃饭,不如等到你们婚礼时,让我做主桌,那时候,我肯定不跟你客气。”
叶琳噗嗤笑出声。
想起陆战霆军官证里的离婚报告,心里的念头更深了。
反正他们迟早要离婚,她也不算搞破坏。
正想着,她的视线就被那些护士交头接耳的模样吸引,顺着她们手指的方向,叶琳眸光一震。
周贝蓓!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应该陪着周廷礼去接受审查吗?
叶琳眉头紧锁。
若是让她知道陆战霆为了救她中弹重伤,她肯定又要找各种理由缠上来。
不行,不能让她再耽误陆战霆了。
必须想办法,让周贝蓓尽快在离婚报告上签字,好提交给上级审核。
“琳琳,你怎么了?”
乔冉见她停住脚步,神色阴晴不定,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她的胳膊。
叶琳才回神。
“没什么,陆战霆那边你多费心,我还有点急事,先不陪你了。”
说完,她就直接跟着周贝蓓上了楼。
问了四层的护士,才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
叶琳自觉这是个好机会,便找来军用的牛皮纸袋,将离婚报告放了进去,交给周廷礼病房外的警卫员。
“同志,这是陆团长的急报,请你们务必交给里面的周贝蓓同志,就说陆团长等着她签完后,好交给组织走流程。”
“哦,对了,如果她问起来,陆团长为何不亲自给她,或者问起我的身份,你们一定要保密,这是规矩,别给自己找麻烦。”叶琳勾了勾唇,“她要是实在追问,你们就说是他的警卫员要求转交的,陆团长有重要任务,恐怕很长时间回不来。”
“等她签完,你们就交给这层的管理护士,她会转交给我的,听明白了吗?”
这话一出。
警卫员们连连点头。
等叶琳离开,他们便将文件交给了周贝蓓。
打开它的一瞬间。
周贝蓓眸中微颤,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