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很像一把冰冷坚硬的刀。
苏月月肩膀微微一抖,感觉空气都被萧邺的声音劈开了。
苏野芒手里的东北扁核木落下,甩了甩额前的刘海,看着萧邺和苏月月。
萧邺绕开苏月月的身影,看向她背后的苏野芒,眼睛扫过苏野芒光洁的手,确定她没被刺扎到后,他沉闷的心里才松了口气。
“苏月月同志,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萧邺浓墨一样的眉毛高高皱起。
苏月月抱着围巾帽子这些,抬着雾蒙蒙的眼睛,点点头,“萧营长......你问吧。”
萧邺脸色隐在光线的阴影处,“你今年多大了。”
苏月月怔怔地看着萧邺,沙哑地说道,“二......二十五岁。”
萧邺目视前方,“二十五岁,那你进军营几年了。”
“从1973年开始,这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了。”苏月月掰着手指缓缓地回答道。
“那你都现在弯着腰做什么!忘了你入伍的宣言了吗?”萧邺语气严厉地说道。
苏月月脊背瞬间僵硬,她声音梗塞道,“我没......没忘。”
萧邺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你有工作有军籍,为什么要低三下四的,不论是我,还是那个男同志,都不应该让你弯下腰板!当了五年的兵还不知道什么叫军人气节吗?”
苏月月按着手里的围巾帽子这些,目光沉沉地看着萧邺,“我知道,我只是想要你收......收下我的心意。”
萧邺后退一步,“就算你送东西,也不要低着头不要为了男同志做卑微的事情,况且。”
苏月月抱着侥幸心理追问道,“况且什......什么?”
萧邺眼神冰冷地扫过苏月月手里的礼物,“况且我已经跟你明说了,我不可能跟你好,所以你的心意,还是给别人吧。”
苏月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本来在心里已经做过建设了,无论萧邺怎么拒绝她怎么疏远冷漠,她都不会退缩的。
以前她妈妈跟她说过,男人喜欢永远乖顺的女人,喜欢没脾气的,没有攻击性的。
所以她一直这样做了,是文工团里温柔大方的舞蹈文艺兵,周围人都话她看起来就很贤惠,是很适合结婚的对象。
她一直以“乖巧温和”为优势,怎么在萧营长这里,就处处碰壁,懂事温柔这样的优点,竟完全不起作用了?
礼物他不要了,那总得说点什么吧。
想到这儿苏月月赶紧转移话题,“萧营长,我们认识已经快五年了呢。”
苏野芒正准备离开,转身听到苏月月这句话时她脚步顿住了。
萧邺望着前面几米处苏野芒的反应,嘴角先是微妙的一扯,随后看向苏月月。
他眼神立刻变得冷厉起来,“苏月月同志请注意言辞,我跟你没有认识5年,在今年之前,至少我对你都没有印象。”
苏月月后一把捂住了嘴巴,肩膀越抖越厉害。
“嗙!”
萧邺已经关上门进去了。
已经是下午6点,正处于军区大院住户们的下班高峰期。
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苏月月就低声议论几句。
“哎呀我的娘呀,萧营长这是......”
苏野芒站在五米开外,眼前这尴尬的场面让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只能打着圆场似的对着过路的人说,“哎呀,没事儿了哈,大伙儿散了散了。”
她说完就抄起路边一根细细的小稻杆,继续满大院地找苏以新。
“新新......苏以新......混小子哪儿去了......”
她饶了大院好几圈,又绕回了家附近,到处找苏野新。
苏野芒拿着这么个吓唬不了人的东西,弄得在家里窗户内偷看的萧邺鼻翼抽了抽......
黄昏时分。
家属院主干道上的人少了许多,基本上都匆匆忙忙地往公共洗漱区去了。
苏野新在一个水渠那儿,把浑身泥巴的苏以新给抓了回来。
走到交道口的时候。
苏月月突然从巷子深处走过来。
“苏教授,你是不是......很得意?”
苏月月上来就抛出这句话。
“哈?”
“我得意?”
苏野芒一头雾水,用手摸着苏以新的头发。
苏以新伸着一双泥巴手,奶声奶气地指着苏月月“阿姨你......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呀。”
苏月月蔑了一眼苏以新,看向苏野芒,“苏教授我原本很敬重你的,没想到你是这么贪心的女人。”
“你和夏团长那样的人物结了婚,又离婚,现在又跟萧营长纠缠不清。”苏月月越说声音越激动。
苏野芒双手环胸,“苏月月同志,你自己追不到男人,找我撒气吗。”
苏月月眼眶瞬间就红了,“我......我追不到......又怎么样,谁说我就......”
她委屈地咬住下唇的嘴皮,“咳咳咳”干咳着......
苏野芒耸着肩膀叹了口气,“算了。”
她往前走几步,一脸认真地看着苏月月。
“苏月月,你听好了。”
“追男人,可不是这么追的,你把你自己放得那么低,有什么用,越是卑微人家越不拿你当回事。”
苏月月悻悻的抬起下巴,“苏教授,你想多了,我是有机会的,人家萧营长可是给我送了冬菜吃的,还收了我快一个月的早饭晚饭。”
“你乱说,你那冬菜是找萧邺叔叔买的,我都看见了。”
“还有你的早饭晚饭,可都进了我肚子了喔。”
苏以新说着就摸上自己的肚子,一双机灵的桃花眼还冲苏月月眨巴着。
苏野芒削尖的下巴微微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儿子。
苏月月全身发抖。
“什么!”
“原来萧营长他、他都给你吃了......”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
苏野芒一醒来就打着哈欠,昨天傍晚被苏月月缠着掰扯半天,弄得她现在都口干舌燥。
苏以新还在次卧睡觉。
苏野芒端着洗脸盆,先去客厅倒水。
一拎起红色牡丹水壶,发现里面没有开水了。
走到后面厨房,才想起昨晚给苏以新戏身上的泥巴,缸里也没什么了。
大概只够烧一壶的。
后院。
萧邺正在用刀片刮胡子,水“啪”一声拍在棱角分明的脸上。
锥子型的下巴,青沥干净。
苏野芒拿着葫芦水瓢“咣咣”在水缸底部舀水。
一下、两下......
都舀不起多少水。
萧邺在墙壁下面听着声音。
苏野芒的水瓢声,她细碎的叹息声。
太冷了,想是她不愿意去公共洗漱区打热水。
他清了两声嗓子,低喊道,“需要帮忙吗!苏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