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昭像是真的被问住了,沉默凝视着沈衣。
他对这种脑子有坑的人向来都没招。
沈如许算一个。
她算第二个。
——不怕他了?
沈之昭不咸不淡地道:“那你真厉害。”
沈衣当然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嘲讽,顿时不想吭声了,只一味地盯着他瞧,像是要从他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出什么裂缝来。
半天,她才反问:“所以你叫我想做什么?”
声音里带着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沈思行端着茶杯没动,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兄妹俩之间来回。
沈之昭沉吟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做了个梦。”
“一个模糊的梦。”
“所以呢?梦里有我?”沈衣上前一步,火药味很浓的反问。
沈之昭没说话,沉默像一道薄墙隔在两人之间。
沈衣心想,沈之昭没有记忆也挺好的。
不然她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
三个月的大黑和眼前的大哥,太过割裂,像同一块玉摔成了两半,拼都拼不回去。
沈之昭没有生气,眸光沉下去,带着很深很静的认真。
他竟然承认了:“嗯,梦里有你。”
他在试探她。
沈衣能感觉到。
他是有记忆吗?不太像。
沈之昭是所有的哥哥里面情绪最丰富,最趋近于正常人的那一个,但凡他有完整的记忆都不会是这个态度。
这一点沈衣无比确信。
她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难过。
松口气是因为不想和他扯以前的事情。
在沈衣看来,大黑和沈之昭就是两个人。
一个是需要她保护的小可怜,一个是站在这里咄咄逼人的沈家长子。
难过则是因为再也看不到小之昭了。
“所以梦里的事情很重要吗?”沈衣压下那点涩,扬起笑脸,“大哥,你叫我就是为了一个不存在的梦吗?”
“不重要。”
沈之昭飞快回答。
可话一出口,他又控制不住地在心底反问自己。
真的不重要吗?那为什么又哭了呢?他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那种闷痛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他想不通。
便想试试看,能不能在她的身上找到答案。
即使她在他眼里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即使她的回答可能毫无意义,沈之昭也依旧想和她聊聊。
“但我还是很好奇,我们有过一个东西,作为你存在的证明。”
“所以我很难把所有一切都归咎于梦境。”
沈之昭微微倾身,目光锁住她:“你知道什么的,对不对?”
语气是反问,可气质却是格外逼仄。
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锋芒全压在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里。
沈衣炸毛了。
几乎是本能的,她后背绷紧,下巴微抬,典型的防御性动作,“我不知道。”
沈思行观望着俩兄妹的对峙。
沈之昭和沈衣彼此都有点针锋相对、咄咄逼人的意味。
沈之昭进攻性很强,试图从她身上逼问出来什么
他性格如此,沈家长子的身份注定了他很少会有需要低头的时候。
对沈衣也是这样下意识逼迫式询问的态度。
沈衣明显不吃这套。
两人都很怪。
有种熟人见面,却又不是很熟的矛盾和疏离在里面。
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线,被人硬生生拆开了,再放到一起时就怎么都对不齐。
温雅还傻乎乎地笑着,只当兄妹俩关系好呢。
“小衣和之昭这么熟悉吗?”在场也只有他笨嘟嘟的老婆真情实感地开心,捂住脸:“兄妹俩的感情真好啊。”
沈思行:“……”
沈衣真的不喜欢和沈之昭谈论过去。
这总会让她感到说不出来的空落落。
她真的很喜欢大黑,三个月的相处不是假的,她想保护他也不是假的。
可这和沈之昭没有关系。
他的骤然咄咄逼人询问,只会让沈衣感觉被一次次地提醒——
那个和她朝夕相处三个月的大黑,和这个咄咄逼人的沈之昭是两个人。
她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按回去。
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对了大哥,年后我们在岛上的训练是你来安排具体内容吧?”
沈衣记起来了之前电话的内容。
沈之昭嗯了一声,垂眼望她。
原本的计划是把她和沈寻分开。
他实在不想让沈寻被沈衣拖累,这种兄妹组合,通常都是一拖一。
没用的感情在存亡面前只会牺牲另一个人的状态与精力。
沈之昭很看好沈寻。
他不允许沈寻被任何因素连累。
“你可以不参加。”沈之昭莫名不太想让她进去,“我可以去帮你跟爷爷讲清楚。”
沈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沈寻呢?”
“他必须得去。”沈之昭表情顿冷。
“他没有选择。”
“……”
沈衣想,大黑果然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这副专制的模样,和他家族的长辈有什么区别吗?
“那我也去。”沈衣毫不犹豫,“我们俩会在一起,对么?”
沈之昭原本是想分开他们的,他看了看她,淡淡:“嗯。”
“我会让你们两个在一起。”
那就足够了。
沈衣没有再纠缠,她很清楚沈之昭能松一次口已经是极限了。
身后,沈寻一直安静地听着,手不知不觉已经拉住了沈衣的袖口。
沈之昭话音落下,他几乎是本能地把人往后一拽,挡在沈衣前面,男孩识时务的飞快开口:
“谢谢大哥,大哥再见。”
说完,也不等沈之昭回应,拽着沈衣就往客厅外面走。
沈如许见状,把手里的积木随手一丢,积木哗啦啦散了一地,他看都没看一眼,一溜烟挤进了两个小孩的屋子里。
不止爸爸听出来了大哥和沈衣之间的有什么特殊渊源。
只要不傻的都能猜到点端倪。
沈如许之前就觉得沈衣很怪,为什么她会和大哥有张合照?
可他不想去刨根问底。
要适当装傻,学会无视异常。
门一关,看不到沈之昭那张冷淡的脸了,沈衣才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和大哥讲话好累。”
她嘟囔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寻坐在床边,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和大哥,是在闹别扭吗?”
他觉得两人刚才的对话太怪了。
彼此明明都想亲近对方,却又不知为何,夹杂着淡淡的陌生感。
“才不是闹别扭,”沈衣坐起来,有些孩子气的冒出来这么一句,“闹别扭是指朋友之间,我们现在是敌人。”
沈寻不太想和大哥作对,在他记忆当中和他大哥作对的基本上下场很惨。
可沈衣都这样讲了,他毫不犹豫:“那大哥也是我的敌人。”
刚推开门就听到弟弟妹妹这番童言稚语的对话。
冷不丁萌了沈如许一脸。
少年眉眼漾开笑意,上前揉揉他们俩的脑袋,“那他也是我的敌人,现在他有三个敌人了!”
“怎么样怎么样?”沈如许的语调上扬, 一副邀功请赏的表情。
沈衣忍不住用枕头捂住脸,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后面传出来:“你们都好可爱啊。”
世界奇奇怪怪,哥哥可可爱爱,可以陪她一起古古怪怪。
不管自己说什么鬼话,都会被无条件的附和。
好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