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施琅站在帅帐前,手里捏着那份奏报,眉头微微皱起。
信是细作从山海关送来的,说朱成功的船队已经出海,目标直指皮岛。
皮岛。
施琅把奏报又看了一遍,放下来,在帐内踱了几步。
皮岛自毛文龙死后就没落了,朝鲜已经投靠大清,皮岛夹在大清和朝鲜之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打下来有什么用?
粮草没处补,援兵没处来,守得住吗?
他停下脚步,忽然笑了。
朱成功不是傻子,他打皮岛,必有缘故。
可那又怎样?
皮岛孤悬海外,易攻难守。
他若是缩在山海关,仗着岸炮掩护,自己还真不好下手。
如今他主动送上门来,天赐良机。
海上决战,他有三百艘船,朱成功只有一百多艘,兵力占优。
况且,朱成功登岛之后分兵把守,船队必然分散。
那时候再动手,胜算更大。
“传令,”
施琅转身对部将道,
“各营整备,出海后,让前锋营先走,沿途不要跟朱成功硬碰,引他往皮岛去。主力在皮岛以东海域集结,等他一登岛,就封住出海口。”
部将领命而去。
施琅走到海边,望着茫茫海面。
秋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朱成功。
朱成功的船队在海上走了三天。
头一天遇上一小队清军巡逻船,甘辉带人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第二天又碰上几艘散船,火炮一轰,跑的跑,沉的沉。
第三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浪花和飞鸟。
“将军,”洪旭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清军水师也不过如此。就这水平,还敢跟咱们打?”
朱成功没有说话。他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他这两天已经通过清军的俘虏,了解到如今的清军水师主帅是施琅。
施琅这个人,他还是有点印象的,原来是他父亲的部下,为人木讷,不善言辞。
但是此人又很认死理,自己在福建的时候,就跟他很是不对付。
没有想到,此人现在竟然跟着自己的父亲投靠了清廷,还受到了重用。
此人的海战水平怎么样?
朱成功没有了解过,但是肯定比清军的那些将领要高,所以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此时,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黑线,那是陆地。
皮岛快到了。
甘辉也凑过来,咧嘴笑道:
“将军,施琅那厮怕是不敢出来了。咱们干脆一鼓作气,打到旅顺去,把他的老巢端了!”
朱成功摇摇头:“施琅不是胆小的人。他不出战,必有缘故。”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他不敢来,咱们先办正事。”
他想起太子临行前的嘱托,皮岛上有毛文龙的密室,里面有袁崇焕通敌的罪证和龟甲船的图纸。
这两样东西,太子很看重。他本来打算先跟清军决战,再去皮岛。
可清军缩着不出来,那就先去皮岛。等拿了东西,再回头收拾施琅也不迟。
“传令,”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全速驶向皮岛。”
船队转向东北,帆布吃满了风,劈开浪花,朝皮岛驶去。
皮岛不大,岛上驻着一小队清军,百来号人,连艘像样的战船都没有。
朱成功的船队一到,火炮轰了几轮,岛上就竖起了白旗。
甘辉带人登岛,把清军俘虏赶到一边,搜了一遍,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将军,岛上就这么点人,连个管事的都没有。”
甘辉回来禀报,一脸不屑,
“施琅那厮把这儿当弃子了。”
朱成功没有理他,站在船头,望着岛上的山崖。
太子说密室在东崖,洞口隐蔽,外人找不到。
他带着几个亲兵,亲自登岛。
东崖面朝大海,崖壁陡峭,长满了灌木和杂草。
朱成功拨开草丛,沿着崖壁摸索,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一个隐蔽的石洞。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侧身进入。他点起火把,弯腰钻了进去。
这间密室不是很大,但因为长久没有人住,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石壁上凿了几个壁龛,放着几只铁箱和木匣。
朱成功打开一只铁箱,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和账册。
他随手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信是袁崇焕和后金高层往来的密信,约定互不侵犯,秘密通商。
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货物数量、交易日期、分成比例,笔迹工整,不像伪造。
难道袁崇焕真的勾结了后金?
但是他勾结了后金,为何又会炮轰努尔哈赤?
想不明白,还是回回去之后交由太子决断吧。
他又打开另一只箱子,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图纸,画着船的构造,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
龟甲船。
朱成功把图纸小心收好,又翻了翻那些书信,挑了几封最重要的揣进怀里。
剩下的,他让人装箱搬上船。
回到船上,天已经快黑了。
洪旭迎上来,低声道:
“将军,派出去的哨船回来了。北面发现清军船队,数量很多,正朝这边来。”
朱成功心头一紧,快步走到船头,举起单筒望远镜往北望去。
海天交接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移动。
不是几十艘,是几百艘。
帆布遮住了半边天,桅杆如林,有如黑云压城一般,扑面而来。
“将军!”
甘辉脸色也变了,
“施琅那厮不是不敢来,他是等着咱们上岛!”
朱成功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明白了。
施琅早就知道他要去皮岛,故意让出岛,等他登岛分兵之后,再合围过来。
岛上那一小队清军,不过是诱饵。
“传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所有船只,立即起锚。火炮上膛,准备迎战。”
洪旭迟疑了一下:“将军,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朱成功打断他,指着北面那片乌云,
“他们就是冲着咱们来的。现在走,船队拉散,被他们追上更被动。不如列阵迎敌,打他个措手不及。”
号角声响起,船队迅速变换阵型,战船在前,运输船在后,火炮对准北面。
海面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朱成功站在船头,手按佩剑,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
施琅,你我终究要在海上见个分晓。
……
左良玉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艘商船,心里五味杂陈。
从武昌跑出来的时候,他还带着几十艘船,可一路上遇到风暴,遇到清军巡逻船,七零八落,如今就剩这么多了。
船上的弟兄们个个面黄肌瘦,士气低落,可总算活着到了这里。
过了这片海,就是旅顺。
到了旅顺,投了清,就安全了。
“将军,”一个亲兵凑上来,指着北面,“那边好像有船队。”
左良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海天交接的地方,黑压压的一片,桅杆如林,帆布遮天。
不是几十艘,是几百艘。
左良玉脸色一变,连忙下令:“绕过去,别惹他们。”
船队转向东南,想从战场边缘溜过去。
可没走多远,几艘清军巡逻船就拦在了前面。
船头上站着一个满清将领,操着生硬的汉话喊道:
“停船!奉施大帅之命,所有船只一律接受检查!”
左良玉心里暗骂,脸上却挤出笑容,拱了拱手:
“军爷,我们是商船,从南边来的,去旅顺做买卖。行个方便……”
“少废话!”
那将领一挥手,几个清兵跳上船,四处翻找。
左良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船上虽然没有武器,可那些弟兄们个个身强力壮,一看就不是做买卖的料。
果然,清兵搜了一圈,回来禀报,那将领盯着左良玉上下打量,冷笑一声:
“商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带走!”
左良玉被带上一艘大船,船舱里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穿着石青色的袍子,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
他抬起头,看了左良玉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左将军,久仰大名。”
左良玉一愣:“你认识我?”
那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拱了拱手:
“施琅。大清水师提督。”
左良玉心里咯噔一下。施琅,他当然听说过。
郑芝龙的旧部,如今投了清,被多尔衮委以重任。
他连忙堆起笑脸:
“原来是施大帅,久仰久仰。在下左良玉,原是武昌……”
他顿了顿,
“如今走投无路,特来投奔摄政王。还望施大帅引荐。”
施琅看着他,似笑非笑:“左将军千里迢迢来投,可有带什么见面礼?”
左良玉脸色一僵。见面礼?
他连自己的兵都丢得差不多了,哪还有什么见面礼?
他支吾道:“这……在下匆匆赶来,未曾准备……”
施琅摆摆手,打断他:
“左将军莫急。没有见面礼,可以现立一功。”
他走到船舷边,指着远处海面上正在列阵的明军船队,
“看见了吗?那是郑芝龙的儿子,朱成功。摄政王对他恨之入骨。左将军若是能助我一臂之力,拿下朱成功,这份功劳,足够你在摄政王面前说话了。”
左良玉望着那片船队,脸色发白。
让他去打朱成功?
他手里那十几艘商船,连火炮都没有,怎么打?
“施大帅,”
他咽了口唾沫,
“在下这些船,都是商船,没有火炮。贸然冲上去,只怕……”
施琅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左将军不必担心。朱成功号称大明官军,最要面子。你挂商船旗,他不会对你开炮。你只管带着船队往他的旗舰冲,谎称司南坏了,迷失了方向。等靠近了,船上的弟兄们跳帮夺船。朱成功一死,他的水师不战自溃。”
左良玉张了张嘴,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若是空着手去见多尔衮,人家凭什么赏他一口饭吃?
他咬了咬牙,点头道:“好。在下听施大帅的。”
施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左将军放心,事成之后,我一定在摄政王面前保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