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如同一只巨大的金属蜂鸟,在万米高空中不知疲倦地振翅。机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队员都在抓紧时间休息,或闭目养神,或看着舷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只有偶尔颠簸时,安全带扣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以及低低的交谈声,打破这长途飞行中的沉闷。
刘智没有睡。他靠窗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内袋里那枚“净尘莲”种子。种子依旧灰扑扑,毫无异状,但那夜书房中感受到的、转瞬即逝的微弱暖意,却在他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迹。是错觉,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预兆?他无从判断,只是将其贴身收藏,仿佛握住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身旁,坐着医疗队的队长,陈涛教授,国内顶级的呼吸与危重症医学专家,年近六旬,头发花白,但目光锐利,精神矍铄。此刻,陈教授也没有睡,正就着阅读灯,仔细翻阅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关于伊利亚共和国疫情、医疗资源、以及他们将入驻的“伊利亚国家传染病中心”的详细资料,眉头紧锁。
“刘医生,还没休息?”陈教授察觉到刘智的目光,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低声道。
“睡不着。陈教授,资料上情况如何?”刘智问。尽管临行前已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具体目的地的详情,依然牵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陈教授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触目惊心的照片和图表。“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伊利亚,人口两千一百万,截至我们出发前,官方统计的确诊病例已超过两百五十万,但这只是冰山一角,实际感染人数可能数倍于此。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点七,而且还在上升。医疗系统……” 他叹了口气,指着照片上拥挤不堪的医院走廊、躺在担架上直接放在地上的病人、疲惫到几乎虚脱的医护人员,“彻底崩溃。国家传染病中心,原本是他们最好的传染病医院,拥有五百张床位,但现在,里面塞了超过两千名患者。ICU床位只有五十张,但需要ICU监护的重症患者超过八百人。氧气供应短缺,呼吸机严重不足,基本的镇静、镇痛、抗生素都开始断供。医护人员感染率超过百分之四十,离职、逃亡、甚至自杀的……不在少数。”
照片无声,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冲击力。刘智看着那些画面,仿佛能透过屏幕,闻到那股混合着消毒水、排泄物、汗水和绝望的气息。他想起了青州小院外那些排队等候的病人,但与这里相比,青州的紧张似乎还带着秩序和希望,而这里,更像是……地狱的边缘。
“我们的任务,”陈教授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是协助伊利亚方面,在传染病中心内部,建立并管理一个拥有两百张床位、包含三十张ICU床位的‘华夏病区’。我们将带来全套的医疗设备,包括呼吸机、ECMO、监护仪、移动CT,以及足够使用至少一个月的药品和防护物资。同时,更重要的是,建立一套规范化的诊疗流程、感染控制体系,并培训当地的医护人员。目标是,将我们这个病区的死亡率,控制在……一个相对可接受的范围内。”
相对可接受的范围内。刘智咀嚼着这个词背后的沉重。在医疗资源近乎无限、支持手段齐全的理想状态下,这种疾病的死亡率本不应如此之高。但在这里,在资源枯竭、体系崩溃的绝境中,能多救一个人,让死亡数字少一点,便是胜利。
“我们的中医药团队,”陈教授看向刘智,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期望,“刘医生,我知道你经验丰富,也有独到的见解。但在这里,情况完全不同。人种不同,体质可能有差异;病情更重,多数病人拖到很晚才被收治;药品供应,尤其是中药材,几乎为零,我们携带的中药饮片和颗粒剂数量有限,必须精打细算。而且……” 他顿了顿,直言不讳,“当地的医生和病人,对中医可能……了解有限,甚至抱有疑虑。你们面临的挑战,可能比西医团队更大。”
刘智平静地迎上陈教授的目光:“我明白,陈教授。辨证论治,本不拘泥于地域人种,关键在于准确识证。病情虽重,中医亦有应对急症、重症之法。药材有限,则需精选方药,提高效费比。至于信任……”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东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医者以疗效立身。在生死面前,偏见或许会让位于对生的渴望。我们会用事实说话。”
陈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资料。机舱内,只有引擎的轰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十小时后,飞机开始降低高度。透过舷窗,伊利亚首都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这不是一个繁华的大都市,更像一个笼罩在灰暗和沉寂中的巨大阴影。街道空旷,车辆稀少,高楼沉默地矗立,许多窗户黑洞洞的,了无生气。远处,几缕黑烟从城市边缘袅袅升起,不知是工厂的排放,还是……别的什么。
机场同样空旷。只有寥寥几架货机停在远处。他们的包机是近期少数获准降落的国际航班之一。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航空煤油气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消毒水过度使用却又掩盖不住其他气息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气温比华夏低不少,寒风凛冽。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媒体。只有几名穿着臃肿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N95口罩的伊利亚卫生部和世卫组织的工作人员,以及一小队荷枪实弹、同样防护严实的士兵,在远处警戒。交接过程迅速、沉默,带着一种末日般的效率。所有队员,包括刘智,在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就已经按照规定,换上了全套的最高级别防护装备——白色的连体防护服、双层手套、靴套、N95口罩外加外科口罩、护目镜外加面屏。每个人都成了臃肿的、看不清面目的白色“企鹅”,彼此只能靠背后用马克笔写着的名字和编号来辨认。
“欢迎来到伊利亚,欢迎来到地狱边缘。”前来迎接的世卫组织协调官,一个名叫安德森的高大北欧男人,透过模糊的面屏,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嘲讽,“你们的物资和设备正在卸货,会直接运往传染病中心。大巴车在那边,只能送你们到中心外围的清洁区。剩下的路,需要步行穿过污染区。祝你们好运,也希望……你们带来的不止是好运。”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没有更多寒暄,队员们沉默地登上大巴。车子在空旷得诡异的街道上行驶,沿途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拉着警报的救护车,以及用各种语言写着“禁止通行”、“隔离区”、“危险”的标牌。一些建筑物的窗户上用床单挂着“SOS”(求救)或“HELP”(救命)的字样,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
二十分钟后,大巴停在一道用铁丝网和沙袋临时搭建的路障前。远处,一栋灰白色的、十几层高的建筑沉默矗立,那里就是伊利亚国家传染病中心。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更加浓烈刺鼻,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
“到了,各位勇士。”安德森第一个跳下车,声音依旧沉闷,“穿上所有装备,检查气密性。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一步都走在病毒浓度最高的区域。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只有相对安全的操作。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未经消毒的表面,尤其是你们的防护服外面。”
队员们依次下车,在领队和感染控制专家的指导下,最后一次互相检查防护服是否穿戴严密,口罩是否贴合,护目镜有无雾气。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结。刘智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因为多层口罩而有些憋闷的呼吸,跟随着队伍,踏上了通往那栋死亡之塔的路。
穿过路障,踏上中心外围的空地,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队员们,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空地上搭满了简易的帐篷和棚屋,里面隐约可见躺着的人影。更多的人,则直接裹着毯子或大衣,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咳嗽声、**声、哭泣声、以及偶尔撕心裂肺的呼救声,混杂在寒风里,形成一种绝望的交响。一些穿着简易防护服、背着喷雾器的工作人员在人群中穿梭,喷洒着消毒剂。穿着全副武装防护服的当地医护人员,行色匆匆,对周围的哀求几乎无动于衷——不是冷漠,而是麻木,是面对无尽绝望时的一种自我保护。
“这些都是等待入院的轻症和疑似患者,以及……一些已经去世,等待处理的……”安德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没有任何情绪,“里面,更糟。”
他们穿过这片露天的“候诊区”,走向传染病中心的大门。门口同样有士兵把守,地上用鲜艳的黄线划出了污染区、半污染区和清洁区的界限。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几乎令人作呕。自动门缓缓打开,一股更加复杂浓烈的气味混合着热浪扑面而来——消毒水、排泄物、汗液、腐烂的食物、还有……死亡的气息。
门内的大厅,俨然是人间地狱的实景。地上躺满了人,几乎没有下脚之地。**、喘息、咳嗽、哭喊,此起彼伏。灯光昏暗,一些灯泡坏了也没人修理。有限的几张长椅上挤满了人,更多的人直接躺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下只垫着薄薄的毯子或纸板。医护人员在缝隙中艰难穿行,步伐匆忙,脸色在口罩和护目镜的遮掩下看不分明,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绝望,却清晰可感。墙壁上贴着各种手写的、印刷的告示,大多已被污渍沾染得模糊不清。空气混浊不堪,虽然戴着高级别防护口罩,刘智依然能感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们的病区在七楼和八楼,”安德森提高了声音,才能压过周围的嘈杂,“那里原本是行政办公区和部分普通病房,我们的人用了一周时间,勉强改造成了隔离病区。条件有限,但至少……相对独立,有基本的供氧和电力。跟我来,走消防通道,电梯……基本停运了。”
他们开始沿着堆满杂物、散发着异味的消防楼梯向上攀爬。防护服密不透风,很快,汗水就浸湿了内衣,呼吸也变得困难。每上一层楼,看到的景象都大同小异——拥挤、混乱、绝望。偶尔有门打开,能看到里面病房的景象:病床紧挨着病床,甚至两张床之间只够侧身而过,各种仪器管线纠缠,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在其中忙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麻木。
终于到达七楼。这里的景象稍微“有序”一些,至少走廊上没有躺满病人。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死亡气息,丝毫未减。一些房间门口贴着“华夏医疗队”的中文标识。走廊尽头,一个用塑料布和钢管临时隔出的区域,算是他们的“清洁区”和指挥所。
“欢迎来到你们的‘新家’,” 安德森指了指那个区域,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依旧是沉重,“物资和设备会在两小时内陆续送达。你们有……嗯,大概半天时间熟悉环境,整理物资,然后,病人就会转进来。第一批,五十个,都是重症,需要ICU监护级别的。祝各位……”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摆摆手,“……工作顺利,保重。”
说完,他转身,拖着疲惫的步伐,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污染区门后。
队员们站在这个简陋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临时指挥所里,面面相觑。一路所见的冲击,远比任何简报和照片都更直接、更残酷。这里是真正的疫情最前线,是死亡阴影最浓重的地方。没有退路,没有侥幸,只有直面。
陈教授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走到一块简陋的白板前,拿起笔,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模糊,但异常坚定:“好了,同志们,我们到了。现实比我们想象的更残酷,但这也正是我们来的意义。我们没有时间适应,没有时间害怕。现在,我分配任务:感染控制组,立刻检查并划定清洁区、半污染区、缓冲区的界限,建立消毒流程;护理组,清点已送达的物资,特别是防护装备和急救药品;医疗组,包括中医组,立刻熟悉病房布局,检查设备,准备接收病人!刘医生,你们中医组,尽快熟悉环境,同时,我需要你们在今晚之前,拿出一个针对这里重症病人的中医介入初步方案,哪怕只是一个大方向!”
“是!” 所有人齐声应答,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悲壮的决绝。恐惧依然存在,但职责和使命,已经压倒了恐惧。
刘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简陋的指挥所,窗外是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天空。他轻轻按了按胸口内袋的位置,那里,那枚“净尘莲”种子依旧毫无动静。
首站,疫情最重之国。地狱之门,已经打开。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