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率教带着家人和庄子里的一些后生,
在庄子后面向阳的山坡上,选了两块挨着的好地方,郑重地把二虎和柱子的棺木下了葬。
没有太多仪式,只是培土立碑,碑上简单刻了名字和“忠勇之士,魂归故里”。
赵率教在坟前站了许久,最后抱了抱拳,算是跟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乡兄弟,做了最后的告别。
等他回到家里,院子里已经变了样。
他老妻王氏正忙得团团转,指挥着儿媳、仆妇,还有几个老家丁,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搬。
锅碗瓢盆、被褥衣裳、存粮腊肉,甚至一些用了多年的旧家具,都在院子里堆着。
“这个……这个腌菜的坛子也带上吧?用了好些年了。”王氏摸着一个粗陶坛子,有点舍不得。
“娘,侯爷那边说了,轻装简行,到了地方什么都不缺。这坛子又重又占地方,路上马车颠簸,容易碎。”
赵光远在一旁劝道。
王氏叹了口气,手在坛子上又摩挲了两下,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坛子放到一边不准备带的那堆里。
“唉,你说得对,不能给你爹添麻烦。”
她转身又去收拾别的,可看看这个也想带,看看那个也舍不得,那模样,像是要把这个住了半辈子的家,整个搬走似的。
昨晚的家宴后,赵率教把一家子人,包括寡嫂和侄子,都叫到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
他把话挑明了,说自己这条命是灭金侯王炸给的,以后就跟着侯爷干了。
侯爷要带大家去秦岭深处安家,那里山高林密,气候比这黄土坡好得多,有水有田,还能避开外面的战乱,是个过日子、求安稳的好地方。
他话说得肯定,把秦岭描绘得跟世外桃源似的。
赵光远当时听了,有点犹豫,问道:
“爹,秦岭那地方,我倒是听人说过。都说那里山大沟深,自古就是修仙练道的人待的地方,神秘得很。
咱们这一大帮子人过去,会不会……打扰了那些高人?或者,人家不让咱们待,把咱们赶出来?”
赵率教听了,冷哼了一声,脸上带着一种“你小子不懂”的表情:
“高人?修仙的?你爹我跟着侯爷这段日子,算是看明白了。
咱们侯爷,那就是活生生的高人!
是不是修仙的我不知道,但他那本事,比传说里的神仙也差不了多少!再说了,”
他顿了顿,压低点声音,
“侯爷手里有更厉害的东西——他那支军队,还有那些能喷火打雷的厉害火器!哪个不开眼的‘高人’敢来惹他?嫌自己命长吗?”
这话把赵光远和一家人都镇住了,想想也是,能把“死了”的爹救活,还能搞来那么多粮食银子,手底下兵强马壮的侯爷,肯定不是一般人。
去秦岭,似乎真是个不错的出路。
安葬了二虎和柱子,赵率教也没忘了他们的家人。
他给了两家丰厚的抚恤银子,足够他们往后过日子。
想了想,他又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这处老宅,连带着附近的几十亩旱地,一并赠给了二虎和柱子的家人,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也算全了这么多年主仆兼同乡的情分。
这样一来,他对老家这边,算是彻底没了牵挂,可以安心跟着王炸,去奔那个未知却让人期待的未来了。
……
视线转回王炸这边的大营。
营地边上,专门划出了一块平整出来的地方当作临时校场。
张之极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拿着根细树枝,正板着脸,对着面前两个蹲着马步、汗流浃背的半大孩子指指点点。
“艾能奇!腿!往下蹲!屁股撅那么高干啥?想上天啊?”
“刘文秀!胳膊端平!抖什么抖?早上没吃饭吗?再抖加练半个时辰!”
艾能奇和刘文秀小脸憋得通红,腿肚子都在打颤,但咬着牙不敢动。
他俩现在是王炸的徒弟,张之极代师授艺,练的就是最基础的站桩和力量。
张之极可不管他们年纪小,操练起来一点不含糊,完全是把他们当新兵蛋子收拾。
王炸背着手,溜溜达达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看到张之极用树枝轻轻抽打艾能奇姿势不对的小腿,看到刘文秀累得龇牙咧嘴还不敢放下的胳膊,他不但没阻止,反而摸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
“嗯,之极这小子,有点严师的样子。这俩小崽子,是得好好捶打捶打。”
王炸心里嘀咕,颇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玉不琢不成器,这俩未来的“大将”,现在不多吃点苦头,将来怎么扛事儿?
校场另一边,其他的战士们也在热火朝天地训练。
有练队列走正步的,有练瞄准的,有练刺杀的,喊杀声和口令声响成一片。
整个营地,都沉浸在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氛围中。
王炸正看得津津有味,姜名武快步走了过来,凑近低声道:
“侯爷,赵铁柱派出去摸秦岭周边情况的侦察兵,回来了好几拨。人都聚在您大帐那边等着回话呢。”
“哦?回来了?走,听听去。”王炸来了精神,对校场那边喊了一嗓子:
“之极!窦尔敦!别练了,都过来,听听消息!”
张之极应了一声,用树枝点了点艾能奇和刘文秀:
“你俩,继续蹲够时辰!不准偷懒!”
说完才和闻声跑来的窦尔敦一起,跟着王炸往中军大帐走去。
大帐里,已经等着五六个风尘仆仆的侦察兵,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都挺亮。
见王炸几人进来,连忙起身。
“都坐,坐下说。”王炸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主位上,
“跑了不少路吧?先喝口水。一个一个说,把你们看到的,打听到的,关于秦岭边上那几个王爷的事儿,都说道说道。”
一个年纪稍长的侦察兵先开口,他是往东南方向去的:
“侯爷,团长,窦营长。小的们顺着官道往东南走,到了汉中府地界。
那边最大的主子是瑞王,叫朱常浩,听说是万历皇帝的儿子。
王府在汉中城里,看着挺气派,墙高门厚的。
府里养着的护卫、仪仗什么的,估摸有七八百号人,穿戴比一般卫所兵强点。
王府名下的庄子、山林,老鼻子多了,光在汉中府附近,能数得上号的好水田,少说也得有万把亩。
不过这瑞王有个怪癖,不太爱住王府里头。
他信佛信得厉害,在秦岭北边山脚底下,自己掏钱修了个挺大的庙,叫‘瑞云寺’还是啥。
他一年里多半时间就住在那庙里,王府的事儿好像都交给下面长史、太监们打理。”
另一个往东北方向去的侦察兵接着说:
“侯爷,我们往东北到了平凉府。那边的王爷是韩王,叫朱亶……呃,朱亶塉,是太祖爷儿子的后代。
韩王府也在平凉城里,看着有些年头了,不如汉中瑞王府新。
府里私兵不算多,大概三四百人吧,主要是看家护院。
韩王府的田地主要就在平凉府周边,都是旱地,听说有个几千顷(注:明一顷约百亩),具体数目不好打听,但肯定也是大地主。”
第三个侦察兵是往正北偏西方向探的:
“我们走得远点,到了兰州。兰州城里是肃王,叫朱识鋐。好家伙,那王府是真阔气,占了小半条街!
肃王府的护兵最多,看起来也最精悍,怎么着也有一千五六,而且装备不错,有马有甲。
他们不光在兰州有田庄,听说往西到甘州、凉州那边,也有他们的产业。
良田具体多少说不清,但兰州城里老百姓都说,‘肃王府的银子,库房里堆得下不去脚’,田产海了去了。”
王炸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窦尔敦听得直咧嘴:
“好嘛,一个个都是土财主啊,还养着这么多看家狗。”
张之极则更关注军事:“这些王府兵,战力如何?”
几个侦察兵互相看看,那个去汉中的老兵说:
“回世子爷,我们远远瞧过操练。瑞王府的兵,样子货居多,摆摆仪仗还行。
韩王府的没见着操练。肃王府的……看着有点样子,至少队列挺齐,但真打起来啥样,就不知道了。”
王炸听完,点点头,对几个侦察兵说:“行,辛苦了,摸得很清楚。下去领赏,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