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王炸的大营,赵率教带着五百人马和两辆载棺马车,又在沟壑纵横的黄土塬上走了三天。
天是那种干巴巴的蓝,日头明晃晃地晒着,把眼前的一切都照得发白。
地是黄的,山梁是黄的,被雨水冲出的深沟像大地裂开的伤口。
很少见到成片的绿色,只有些耐旱的荆棘和发蔫的野草,趴在龟裂的土皮上。
路越走越窄,有时候就在两道陡峭的土崖之间穿行,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风倒是挺大,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这就是赵率教从小看惯了的家乡景色,荒凉,坚硬,像这里的人一样。
赵家在靖虏卫城外十里一处背山面沟的地方。
不是城里的大宅院,是依着土坡掏出的几孔窑洞,外面又用夯土和石块围起个不小的院子,
有土墙,有门楼,还有个小小的望台,看着像个结实的土堡。
这就是典型的边地军户之家,不求奢华,但求结实,能御贼防匪。
最近这大半年,赵家主母,赵率教的妻子王氏,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没一刻安生。
去年冬天,忽然来了几个风尘仆仆的军汉,拿着夫君旧部尤世威将军的信和一大包银子,
说赵将军一切安好,正在外办差,不便归来,让家里放心,这些钱贴补家用,还说将军不日将有家书。
她听了将信将疑,可银子是真的,信上的笔迹和暗记也对得上。
她心里刚踏实点,没过俩月,朝廷的使者竟然到了,捧着圣旨,呜哩哇啦念了一通,什么“忠勇殉国”、“追赠太子少保、左都督”之类的,还发下抚恤银。
接旨的时候,她腿都软了,全靠着知道前头有夫君的亲笔信撑着,才没当场晕过去。
打发走朝廷的人,她抱着那封家书和那包银子,又哭又笑,心里明白,
夫君这是“死”了,但又没真死,不知道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连朝廷都瞒过了。
从那以后,王氏就添了个毛病。
只要得空,就拄着拐棍,让孙子搀着,爬上窑洞上面的那个小土坡,手搭凉棚,朝着东南边官道来的方向,一动不动地望。
从冬雪望到春草发芽,从春草望到夏日黄土烫脚。
一天至少两三回,雷打不动。
儿子赵光远和儿媳劝了不知多少回,说爹既然有信,必定无恙,让娘别这么熬着,仔细身子。
王氏嘴上答应,可转眼又站到了土坡上。
她信夫君的话,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她得等着,头一个看见他。
这天后晌,日头偏西。
王氏又站在了老地方,小孙子懂事儿地靠在她腿边。
忽然,守在望台上的一个老家丁喊了起来:“主母!大少爷!东南边!有烟尘!好像有大队人马过来了!”
这一声喊,院子里顿时乱了。
赵光远提着刀就冲上了土墙,几个老家丁也抄起了家伙,女眷和孩子被赶紧叫回窑洞里。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大队人马出现,可不是闹着玩的。
土墙上一片紧张。只见东南边的官道上,果然扬起好大一片烟尘,看那规模,怕不有几百人。
队伍越来越近,能看清是步骑混杂,还跟着大车。
赵光远手心出汗,死死盯着。忽然,他看到了队伍前面打着的两面旗。
一面是黑底,上面两个大白字,隔得远,看不太真,但其中一个字好像是“金”?
另一面旗小点,是认旗,上面清清楚楚一个“赵”字!
“赵?是赵字旗!”一个老家丁揉了揉眼睛。
“黑旗……灭金?”赵光远猛地想起前段时间隐约听过的传闻,心里一震。
就在这时,那支队伍在离庄子一里多地的地方缓缓停住。
只有几骑脱出队伍,朝着庄子这边快速奔来。
为首一骑,是个身穿寻常战袄、没戴头盔的老将,身形挺拔,骑术娴熟。
土墙上的赵光远眯着眼,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士面孔。
风吹日晒的黝黑脸庞,熟悉的眉眼轮廓,额角那道小时候爬树摔出来的旧疤……
“爹……是爹!是爹回来了!”赵光远的大声喊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土墙上。
旁边土坡上的王氏,身子一晃,拐棍脱了手。
她使劲睁大已经有些昏花的眼睛,看着那匹越来越近的战马,马上那个她日思夜想了大半年的身影。
是他!真是他!她的夫君,赵率教!活着回来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王氏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死死捂住嘴,浑身都在发抖,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小孙子吓坏了,抱着她的腿喊“奶奶”。
赵率教策马跑到土坡下,勒住战马,抬头望着坡上那个泪流满面的熟悉身影,喉咙也是一哽。他跳下马,几步冲上土坡。
“夫人……我……我回来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这一句。
王氏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夫君,想哭,又想笑,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又怕是一场梦,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只是不停地流泪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赵光远也连滚爬爬从土墙上跑下来,冲到近前,看着父亲,重重跪倒:“爹!”
赵率教一把扶起儿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儿子已经成熟许多的面庞,眼圈也红了:
“光远,长大了。家里……辛苦你们了。”
土墙里的老家丁、仆役、还有从窑洞里探出头的女眷们,此刻都明白了,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和笑声。
老爷没死!老爷真的活着回来了!还带着这么威风的人马!
小小的土堡内外,被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激动彻底淹没了。
老爷活着回来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小小的赵家庄子。
刚才还紧张戒备的土堡,转眼间就炸开了锅。
老家丁们咧着嘴傻笑,手脚麻利地把大门彻底打开。
仆役们跑来跑去,搬梯子的搬梯子,找灯笼的找灯笼,把过年都舍不得挂的几盏旧红灯笼翻出来,匆匆忙忙挂到门楼和院里的柿子树上。
女眷们赶紧从窑洞里出来,这个去烧水,那个去翻箱倒柜找存着的腊肉、干菜,厨房里的灶火重新捅旺,大铁锅烧得滋滋响。
半大小子们兴奋地窜来窜去,被大人笑着呵斥也不停。
比过年还热闹。过年是盼团圆,可老爷是“死”过一回的人,这团圆,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透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院子里摆开了几张大方桌,长条凳不够,就把平时晒粮食的木板架在石墩上。
窖里藏的最后一点小米、荞麦面都拿了出来,腊肉切成薄片,和干豆角、野蘑菇一起炖上。
攒的鸡蛋也舍得拿了,炒上一大盘黄澄澄的。
庄户人自家酿的米酒也搬了出来。虽然谈不上丰盛,但在如今的年景,这已经是赵家能拿出的最高待客宴席了。
赵率教的寡嫂,带着已经十几岁的侄子,也被请了过来。
嫂子看着“死而复生”的小叔子,也是抹着眼泪,又哭又笑。
一家子骨肉终于坐到了一起。
酒菜上桌,赵率教坐在主位,左边是老妻王氏,右边是儿子光远。
他看着满院子熟悉的面孔,闻着久违的家乡饭食香气,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酸涩。
他端起粗瓷碗,里面是清澈的米酒。
“这第一碗,”赵率教声音洪亮,
“敬二虎,敬柱子,敬所有没能回来的弟兄!愿他们魂归故里,早登极乐!”
他将碗中酒,缓缓洒在地上。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下,众人都跟着肃然。
尤其是几个老家丁,眼圈都红了。
“这第二碗,”赵率教又倒上酒,看向身边的家人,
“敬我的妻儿,敬嫂子,敬所有在家里苦撑、盼着我回来的亲人!
我赵率教对不住你们,让你们担惊受怕了!”
他一仰脖,把酒干了。
王氏拉着他的袖子,只是流泪。
赵光远赶紧给父亲又倒上酒。
赵率教却没有立刻喝,他放下碗,伸手把有些局促的李定国轻轻拉到身边,对全家人说:
“趁着今日团聚,有件喜事要告诉大伙。
这孩子,叫李定国,陕西绥德人,是个好苗子。
我与他投缘,已收他为义子。从今往后,他就是咱们赵家的人,是我的儿子,是光远的兄弟!”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到李定国身上。
孩子洗干净的小脸有点发红,紧张地攥着衣角,但还是努力挺直了小身板。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她本就心善,又见这孩子眉清目秀,眼神澄澈,心里先就喜欢了三分。
再听说是夫君收的义子,那更是爱屋及乌。
她一把将李定国拉到怀里,搂着就不撒手,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孩子的头顶,连声道:
“好,好!定国,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饿不着你,冻不着你!
瞧这瘦的,以后娘给你做好吃的,养得壮壮的!”
李定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弄得有些懵,但王氏身上那股母亲般的气息,还有毫不作假的疼爱,让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小声叫了一句:“娘。”
“哎!”王氏响亮地应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高兴的。
赵光远和妻子也对视一眼,笑着站起来。
赵光远走到李定国面前,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爽朗地说:
“定国,以后我就是你大哥!有什么事,跟大哥说!”
嫂子也温言道:“好孩子,来了就是一家人,别拘束。”
寡嫂和侄子也笑着点头欢迎。
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地接纳了李定国,赵率教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脸上露出了这大半年来最开怀的笑容。
他端起第三碗酒,朗声道:“这第三碗,敬咱们一家团圆,往后日子,越过越好!都端起碗来!”
“干!”
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快的应和声,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米酒的香气,饭菜的热气,还有浓浓的亲情,在这黄土高原的夜空下,弥漫开来,冲淡了所有的苦难和阴霾。
这一刻,没有战乱,没有流贼,只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和一个刚刚变得更加完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