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方家祠堂。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正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铜鼎,里面燃着香烛,青烟袅袅上升,在夜风里打着旋儿。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供着方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密密麻麻,三百年的战火与荣光,都浓缩在这间不到五十平米的屋子里。
方家的人站成了三排。
最前面,是方家老爷子方兴林。他九十三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每一枚,都是一场战役;每一枚,都是一条命。
他身后,是方敬修的父亲方振国, 北方防务区总司令,去年刚晋升。他穿着便装,深灰色的大衣,没有戴军帽。
他的旁边,是方敬修的母亲,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手里捧着一束香。
方敬修站在第三排。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的旁边,是几个堂兄弟、堂姐妹,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远亲。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夜风穿过院子,吹动铜鼎里的香灰。
方兴林缓缓抬起手。他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但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上香。”
方振国走上前,接过三炷香,点燃,双手举过头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把香插进铜鼎里,退后一步。
方敬修走上前。他也点燃了三炷香,双手举过头顶。香火的气味钻入鼻腔,带着檀木特有的苦涩。
他看着那些牌位,一排排,密密麻麻。有些名字他认得,有些他不认得。但他知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为了这个国家流过血、拼过命的人。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砖,凉意从膝盖蔓延到全身。
第一拜,谢先祖。
第二拜,敬忠魂。
第三拜,求平安。
方敬修直起身,正要站起来……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
方敬修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向院门。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纪委组总督长宁泽同。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的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便装,但那种气质,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方家的人没有动。没有人惊慌,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一尊尊雕塑。
只有风,还在吹。香灰从铜鼎里飘起来,落在青砖上。
宁泽同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方家的人,最后落在方敬修身上。
“中州市经济与审议发展副司正,方敬修,方司,”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纪委组总督长宁泽同。现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方振国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宁泽同,看着那些牌位。“宁督长,除夕夜,您不在家吃团圆饭,来我方家宗祠,有何贵干?”
“方政委,打扰了。上面有命令,请方敬修同志回去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什么调查?”
“具体案情,不便透露。请方司跟我们走一趟,到了自然会知道。”宁泽同举起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方政委,我知道今天是除夕夜。我也知道,方家列祖列宗都在这里。但是我也是没办法。上面来的命令,我们都是为上面服务的。听指挥,办事。方政委,您也是军人,您比我清楚。”
方振国转过身,看着他。但宁泽同的后背,开始冒汗。
“上面?”方振国重复了一遍。“哪个上面?”
宁泽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站队。
站了队,就是敌人。
他还不想当方家的敌人。
“宁督长,今天除夕。方家三代人,在这里祭祖。你有什么事,过了初七再说。”
“方政委,过了初七,就晚了。”
晚了。什么意思?是怕方敬修跑了,还是怕证据没了,还是怕有人动了手脚?
“方司,请吧。”
方敬修看着他,没有动。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三炷香,香头明明灭灭,青烟袅袅。
正厅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重,很沉,像拐杖砸在青砖上。
咚。咚。咚。
方家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方兴林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来。他的背很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但他走过的地方,没有人敢站着。所有人都在低头,包括方振国。
方兴林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他看着宁泽同,目光浑浊,像一潭死水。但宁泽同被他看得不敢抬头。
“混账。”方兴林开口了。
“我老爷子当年打仗的时候,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一口热水都喝不到。大年三十,趴在雪地里,啃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敌人的炮弹从头顶飞过去,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砸了一下。
“我们方家,列祖列宗,这三百年来,战死的、饿死的、累死的,没有一个是孬种。今天,俺老爷子就想跟方家的子孙,吃一顿团圆饭。你……”
他看着宁泽同。
“也要拦吗?”
宁泽同低着头,不敢吭声。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他知道方兴林是谁。
身上七处枪伤,三处弹片伤。活到九十三岁,还能站在这里,拄着拐杖骂他混账。
这样的人,别说他惹不起,他的领导也惹不起。他的领导的上司,也惹不起。
“小同志,俺老爷子不为难你。你有你的职责,俺老爷子懂。但俺老爷子问你一句……方家,从祖祖辈辈开始,为了中州,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方兴林继续说:“今天,方家的子孙,就想吃一口团圆饭。你告诉俺老爷子……难道连这口饭,也不能吃吗?”
宁泽同的手开始发抖。这不是在问他,是在给他戴高帽。
他要是说不能,就是不给方家面子。不给方家面子,就是不给军方面子。那他明天就不知道被调到哪个水塘去当管理长了。
宁泽同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老领导,您教训的是。今天是除夕,方家团圆的日子。我……初七之后再来请方司回去聊一聊。”
他转过身,对着手下摆了摆手。“走。”
方兴林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方敬修。
“起来。”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地上凉。”
方敬修站起来,把手里的香插进铜鼎里。香头明明灭灭,青烟袅袅上升,在夜风里打着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