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谢无妄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生于皇家，他见惯了权力的丑恶，也厌倦了无休止的争斗。
他只想护着她，给她一方安宁的天地。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那张无比认真的脸。
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要，让他谋反。
许久，他才干涩而沙哑地问道：
“你是说……造反？”
“不。”
墨青梧摇了摇头，眼神清明而坚定。
“不是造反。”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只是，让你父皇退位罢了。”
“他年纪大了，也该去皇家别苑，颐养天年了。”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们想做的事，就永远也做不成。”
“让他交出权力，去做个安享清福的太上皇。”
“这对天下，对他自己，都是一件好事。”
谢无妄陷入了沉默。
让父皇退位。
颐养天年。
话听起来是如此的大逆不道。
可仔细一想，也只有这样才能打破规矩。
他想起了曾今的豪情状语。
他曾想过，若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裁撤冗官，清丈田亩。
可父皇告诉他，官官相护，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清丈田亩，更是要与天下士族为敌，国本会动摇。
他想起他想修河渠，利农桑。
可他们告诉他，与民争利，会激起民变。
所有他想做的事，总有人告诉他，不行。
这皇权规矩太多，只有打破它，才能实现真正的抱负！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那张无比认真的脸。
她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野心。
只有一片清澈的，想要改变什么的决心。
谢无妄笑了。
笑声起初很轻，像是胸腔的共鸣，随后越来越大。
他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疯了。
未想过，最大的那个疯子，却是他的青梧。
“青梧。”
他笑道：“我发现，你比我还疯。”
墨青梧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等着他的答案。
谢无妄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
他停下脚步，再转身时，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你说得对。”
“这不是造反。”
他走到墨青梧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这是变法。”
“要国富民强，唯有打破这规矩！”
谢无妄的手，从她的脸颊滑落，握住她的手。
“今日，你我便联手，重塑乾坤！”
他转过身，再无半分迟疑，走到书房门口。
对着门外沉声道：“乾一。”
门被推开，乾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躬身行礼。
“殿下。”
“传我将令。”
谢无妄的声音，低沉有力。
“持我兵符，密令城外西山大营蒙战将军，调五千精锐。”
“让他们分作百人一队，扮作行商、流民、镖队。”
“三日之内，从不同城门，分批潜入乾京。”
乾一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跟随太子多年，瞬间就明白了这道命令的分量。
这是要……兵谏。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是。”
谢无妄继续道：
“我们归国途中，军中工造营打造的千具五矢连弩一并带上。”
“入城之后，让他们散布在内城各处客栈、民宅。”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有任何异动。”
“若有暴露者，当场自决，不得牵连他人。”
“属下明白。”乾一的声音，沉稳依旧。
“去办吧。”
谢无妄挥了挥手。
乾一躬身告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
谢无妄走回桌案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张乾京的皇城防卫图。
他在灯下，将图纸缓缓展开。
“青梧，你来看。”
他向墨青梧招了招手。
墨青梧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图纸上。
上面用朱笔，详细标注了皇城各处宫门、禁军的换防时间。
甚至连巡逻路线的交叉点，都一清二楚。
谢无妄的手指，在图上四个点，轻轻敲了敲。
那是皇城的四个主要宫门：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午门。
“五千人，控制这四个门，绰绰有余。”
“一旦动手，皇城会瞬间成为一座孤岛。”
“宫外的任何兵马，都进不来。”
“宫内的任何人，也都出不去。”
他的手指，顺着图纸的中轴线，一路向上。
最终，停在了一个名为紫宸殿的地方。
那是皇帝的寝宫。
“我会亲率三百乾影卫，从玄武门入。”
“以最快的速度，控制紫宸殿。”
“到时候，我会请父皇，写一份传位诏书。”
他的计划，简单、直接又粗暴。
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缜密。
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朝中那些大臣呢？还有谢无极他们？”
墨青梧问出了关键。
“一群墙头草罢了。”
谢无妄的嘴角，勾起一道冷冽的弧线。
“等传位诏书昭告天下，木已成舟。”
“他们会比谁都更快地跪下来，高呼‘新皇万岁’。”
“至于谢无极……”
他顿了顿，“他若聪明，就该在府里好好待着。”
墨青梧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片刻之间，就决定了整个王朝命运的男人。
他不是在跟她商量。
而是在告诉她，他将要怎么做。
她的那个疯狂的提议，被他用一种更疯狂，也更可行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你……早就想这么做了？”
墨青梧忍不住问道。
谢无妄抬起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
“我以前想的是，慢慢来。”
“用十年，甚至二十年，一点点把权力拿到手里。”
“熬到父皇老去，熬到我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位置。”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摩挲。
“是你，让我明白，我能等，但天下受苦的黎民百姓等不了。”
“多等一天，南境便会多出无数的无辜枯骨。”
他拉过墨青梧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双臂环住她的腰，将头靠在她的肩窝，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
“我也不想再让你，为了那些蠢人，再受半点委屈。”
“我也不想我们想做的事，被那些无聊的权术，处处掣肘。”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
“这天下，是时候换个主人了。”
墨青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暖暖的，涨涨的。
她反手抱住他。
“好，我们一起。”
谢无妄轻笑一声，在她耳边道：
“动手的那天，你就在东宫等我。”
“等我带着传位诏书回来，接你去当我的皇后。”
墨青梧摇了摇头。
“不。”
她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跟你一起去。”
谢无妄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太危险。”
“我不怕。”
墨青梧的态度，同样坚定。
“你忘了，你的乾影卫，是怎么打败凤汐那两千亲兵的？”
“五千精锐携千具五矢连弩。再精锐的禁军，也挡不住。”
“这会是一场没有悬念的碾压，而不是血腥的厮杀。”
她伸手，抚平他紧锁的眉头。
“而且，我要亲眼看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我要站在你的身边。”
谢无妄看着她眼中的光，那里面有信任，有期待，更有并肩作战的渴望。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平日的缠绵，只有一种即将踏上征途的决绝。
“好。”
他松开她，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一起去。”
夜，越来越深。
一道道命令，从东宫发出，通过秘密的渠道，飞向乾京的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