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东头,琅琊王氏的府邸占了小半条街。朱门铜钉,门楣上悬着“琅琊王氏”四字匾额,是先帝司马绍御笔亲题,年月久了,金漆微微剥落,反倒多了几分沉厚。
祖昭的马车在府门前停稳,王恬已带着几个家仆在阶下迎候。
王嫱抱着阿渊从车上下来,王恬快步迎上,先朝祖昭拱了拱手,便伸手去接阿渊。
“姑父抱抱。”
阿渊倒不认生,张开两只小胳膊扑进王恬怀里,小手抓着王恬的胡须不放,咯咯直笑。王恬也不恼,抱着他往府里走,边走边回头对祖昭说:“你们在江北倒是把阿渊养得结实,沉了不少。”
王嫱抿嘴笑了笑:“他在寿春成天往军营里跑,晒得跟泥鳅似的,能不结实吗。”
祖昭负手跟在后面,目光扫过王府庭院。前院收拾得整齐,廊下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梅树下石桌石凳一尘不染。几个家仆正在洒扫,见祖昭进来纷纷停下手行礼,规矩分明。王导去世三年有余,府中上下却不见丝毫懈怠,可见王恬治家有方。
进了正堂,王嫱带着阿渊去后院见王家女眷,祖昭则随王恬进了东厢书房。
王恬的书房比谢裒的更宽敞,书架上的卷帙堆得满满当当。案角摆着一只青铜博山炉,炉中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墙上挂着一幅字,笔法遒劲,落款是王导——是他临终前写给王恬的八个字:“持身以正,待人以诚。”
王恬让仆从上了茶,把门掩上,书房里便只剩二人。他靠在凭几上,方才在门口那副轻松神色收敛了大半,换上了一张沉静面孔。
“你这次回京,不只是述职吧。”
王恬开门见山,一句话便削掉了所有客套。他在朝中历练数年,耳目遍及台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事事要向祖父请教的年轻人。三年来他亲眼看着江南士族如何合纵连横,如何以权术博弈,也亲手接过王导留下的王家底子,在京中稳住了琅琊王氏的局面。如今他说话办事,既有祖父的沉稳,又多了一股年轻人敢作敢当的锐气。
祖昭端起茶盏:“述职是真的,带嫱儿和阿渊探亲也是真的。还有一桩事,想请兄长帮忙。”
王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说。
“江南药材,年前忽然涨了三成。”
王恬眉头微动,药材涨价这种事听起来不像祖昭会专程跑来京中说的事——除非这件事背后有别的名堂。
“哪几味药?”
“三七、血竭、乳香这些伤科要药涨得最凶,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一斤三七从八百钱涨到一千两百钱。乳香直接翻倍。”祖昭放下茶盏,“会稽来的张医师告诉我,建康和吴郡的大药行在年前忽然大量收购药材,不问价钱,有多少收多少。药材运到建康后便不再流出,市面上存货越来越少。”
王恬的手指在凭几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能同时调动建康和吴郡两地大药行的人,在京中不多。这种事要么是为了囤积居奇赚取暴利,要么是另有所图。”
“兄长觉得是哪一种?”
王恬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那医官学刚开馆,军中用得起伤科要药的,也只有北伐军。这批药材涨价的时机太巧了。”
祖昭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喝茶。
王恬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心里已经有判断了,来我这儿不过是借我的眼睛替你确认一下。”
“兄长在建康,比我方便。”
王恬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两步。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博山炉中的烟气四下散开。
“这件事我来查。”他转过身,语气平淡却笃定,“京中几家大药行的东家我都熟,吴郡那边有王家的分号,要摸清来龙去脉不难。”
祖昭起身拱手:“多谢兄长。”
王恬摆了摆手:“你谢什么。如今在外人眼中,琅琊王氏和北伐军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是我妹婿,你的医官学是为江北将士办的,有人动你的药材,便是掐江北将士的命脉。王家不能袖手旁观。”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祖昭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王恬用的是“王家”,不是“我”。这意味着他今日答应的事,琅琊王氏会以家族之力去办。
“兄长方才说外人眼中王家与北伐军是一条船。”祖昭重新坐下,“这层关系,会不会给兄长在京中添麻烦?”
王恬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
“你以为王家能在建康站住脚跟,靠的是什么?光靠和稀泥吗?”他坐回凭几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我祖父在世时,朝中多少人说他是老好人,说他只会调和南北、不得罪人。可他们不想想,这满朝的门阀,谁不互相较劲?谁能调和得了?只有我祖父。”
他看着祖昭:“如今王家换了我当家,有些人对王家的态度也在试探。他们想看王家到底是继续做中流砥柱,还是退到一边不问朝事。答案是——王家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
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祖昭却从里头听出了锋芒。
王恬这几年确实变了。从前王导在时,他行事谨慎,事事以祖父马首是瞻。如今独当一面,骨子里那份琅琊王氏的底气便渐渐显露出来。他不再怕得罪人,因为他知道什么人得罪得起,什么人连得罪都犯不上。
“况且。”王恬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轻松,“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你只要把江北守住,把石虎挡在淮北,便是替我在朝中省了最大的力气。朝堂上那些人再能说,也挡不住胡骑南下。他们嘴上硬,真到了危难关头,还不是要靠你手里的刀。”
祖昭端起茶盏,朝王恬举了一下:“有兄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二人又谈了小半个时辰,祖昭将江北八郡近来的大致情况向王恬说了一遍。王恬听他说到十二卫军制改革和折冲府冬训时,不时插话问几句细节,问的都是关键处,显然对军务也下了功夫了解。
说话间,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说夫人请将军和姑爷去后堂用饭。
王恬起身整了整衣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祖昭说:“对了,你今日带来的那些礼盒,浩儿刚才偷偷拆了一个,里头有一套文房四宝和一把小弓,他高兴得满院子跑。你倒是会挑东西。”
祖昭笑了笑:“给浩弟的是一套笔墨和一把柘木短弓,听嫱儿说他最近在学写字,又好动,便两样都备了。给小妹的是一对银镯和几匹蜀锦的小衣裳,给混哥儿的是几卷兵书和一副皮甲。”
王混是王恬的长子,七年前过继给了已故的王悦,如今十岁,仍住在王府。王恬听祖昭提起王混时语气自然,既没有刻意避讳也没有过分渲染,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往后堂走去。
穿过回廊时,王恬忽然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药材的事,我这边查着,你自己也小心些。京中有人对你不太满意,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祖昭脚下不停,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王恬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进了后堂。
后堂里热闹非凡。王嫱正和王恬的夫人坐在一起说话,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件小衣裳比划着。阿渊被王浩拉着在地上玩一只木马,两个孩子一个一岁多一个七岁,隔着五年却玩得不亦乐乎。三岁的王小妹坐在奶娘怀里,手里攥着祖昭送的那对银镯子,咿咿呀呀地往手腕上套。
王恬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堂中热闹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他转头看了祖昭一眼,祖昭的目光正落在阿渊身上,眉目间也满是温和。
“吃饭。”王恬拍了拍手,大步走进堂中。
席间觥筹交错,说笑声不绝于耳。王恬难得放松下来,连饮了好几杯酒,脸上泛起红光。祖昭也难得喝了酒,陪着王恬一杯接一杯。两人从不在席间谈论朝政军务,只谈家常,谈孩子,谈寿春和建康的风土人情。
饭后,王嫱带着阿渊先行回驿馆歇息。祖昭又和王恬在书房里坐了一阵,将药材一事的细节补充清楚。王恬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个名字递给祖昭。
“京中最大的三家药行,东家分别是丹阳周氏的周泰、吴郡顾氏的顾和、以及会稽孔氏旁支的孔安。这三家里,周家和孔家跟周闵走得很近。我会先从吴郡顾氏那边探探口风。”
祖昭接过纸条,记下上面的名字。
“兄长觉得多久能有眉目?”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王恬将毛笔搁回笔架上,“你且安心回寿春,一有消息我便派人快马送去。”
祖昭起身,郑重朝王恬拱了拱手。
王恬受了他这一礼,送他出了府门。夜色中,王府门前的灯笼映着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一路保重。”王恬拍了拍祖昭的肩膀。
祖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王恬一眼。乌衣巷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王恬站在阶前,青衫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祖昭轻夹马腹,马蹄声在长街尽头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