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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书房对谈各怀心

    谢裒的书房不大,陈设也不奢华。四壁书架上垒着竹简和纸卷,案上一盏铜灯,灯油添得半满,火苗纹丝不动。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舆图,是当年祖逖北伐时手绘的中原形势图,墨水已褪成淡褐色。

    谢裒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祖昭落座,腰背挺直。他知道方才花园里的闲谈只是前菜,这间书房才是今晚真正的戏肉。

    谢裒没有急着开口。他提起案上的铜壶,亲手给祖昭斟了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雾。

    “你这次回京,陛下的气色如何?”谢裒开口问的不是军政,而是皇帝的身体。

    祖昭端起茶盏,没有喝:“陛下精神尚好,只是比之前清瘦了些。”

    谢裒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

    “祖昭,你在江北经营数年,如今手握六万精兵,辖八郡之地。老夫问你一句,你对我大晋如今的朝局,怎么看?”

    祖昭放下茶盏。这个问题他早有预料。谢裒不会无缘无故请他赴宴,更不会无缘无故把他叫进书房。陈郡谢氏的门不是随便进的,进了这扇门,就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

    “谢公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老夫何必问你。”

    祖昭看着茶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开了口:“朝中诸公,忠臣良将不是没有。庾冰大人在朝中推行新政,清查匿户,裁汰冗吏,是真心想革除积弊。谢公与王公在关键时刻力排众议,稳住大局,也是真心为了社稷。”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但朝中还有另一批人。”

    谢裒的目光在灯影下闪了一下。

    “这批人身居高位,手握实权,每逢朝议便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论起国事来满口忠义。可一旦胡骑南下,他们第一个想的不是如何御敌,而是如何保全自家庄园田产。一旦前方打了胜仗,他们第一个想的也不是如何乘胜追击,而是如何防止将领坐大。”

    祖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石虎南侵之时,韩将军率两万人在东城独扛十万羯骑整整六日,箭尽粮绝。可江南援军呢?四十日未至。不是路远,是人拖着不肯走。”

    谢裒没有打断。

    “石虎退兵后,我在江北收拢流民,复垦荒田,减免赋税。江南那边便有人说我在收买民心,有不臣之心。”祖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我在战场上杀羯人,他们便担心我的刀太利。我在江北治民生,他们便担心我的根太深。我不动,他们疑。我动,他们更疑。”

    他抬起头,直视谢裒:“谢公问我怎么看朝局。我以为,大晋的敌人从来不只是北边的石虎。朝中这些年精力都耗在了内部倾轧上。军队在前方打一场仗,朝中便要打三场嘴仗。渡淮要吵,任将要吵,封赏还要吵。等吵完了,战机也错过了。”

    谢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你这话,在京中可说不得。”

    “所以我只在谢公面前说。”

    谢裒放下茶盏,靠在凭几上,目光从祖昭脸上缓缓扫过。他在官场沉浮五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人在战场上勇冠三军,到了朝堂便唯唯诺诺。有人在清谈席上口若悬河,见了刀兵便面如土色。而面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既能挽弓杀敌,也能坐而论道,说起朝中利弊来一针见血,却又懂得分寸。

    “你说的是江南士族。”谢裒缓缓开口,“那你对江北士族怎么看?”

    祖昭握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江北士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琅琊王氏,这些随晋室南渡的北方大族,才是东晋真正的权力核心。谢裒这一问,问的不是他的看法,问的是他的态度。

    “谢公,江北士族中不乏忠义之士。庾冰大人锐意改革,庾翼将军坐镇荆州,王公虽已仙逝,却为社稷耗尽心血。”祖昭斟酌着字句,“我对江北士族,素来敬重。”

    谢裒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敬重是一回事,合作是另一回事。

    “祖昭。”谢裒的语气忽然变得和缓,像长辈对晚辈说话,“陈郡谢氏在南渡之前,世居阳夏,九世簪缨。南渡之后,先帝对老夫多有倚重。老夫说这些,不是炫耀家世。而是要告诉你,谢家在大晋朝堂上,有分量。”

    祖昭没有接话。

    “你在江北做的事情,谢家看得见。你治军严明,屯田有成,医政军改样样落到实处。这些都不是光会打仗的武夫能做得出来的。”谢裒的目光变得深邃,“但你在朝中没有根基。江南士族弹劾你的时候,王恬和卞壸能替你挡几次?庾冰新政压力巨大,他自身难保的时候,还能顾得上你吗?”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花偶尔炸开的声响。

    “老夫的意思是,你可以和谢家走得更近一些。”谢裒终于挑明了话头,“谢家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你在江北有兵马钱粮。你我联手,朝中江南士族便翻不起大浪。北伐中原的大业,也更有底气。”

    祖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裒的提议并非恶意。陈郡谢氏在江南士族和皇族之间一直保持着相对中立的姿态,是少数既支持北伐又懂分寸的世家。和谢家合作,在朝中确实能少许多掣肘。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一旦踏进这个圈子,便是踏进了门阀政治的漩涡。谢家今日支持他,是因为他手握江北八郡。明日呢?后日呢?当他的实力大到让谢家也感到不安的时候,谢家还会像今天这样和颜悦色吗?

    祖昭太清楚门阀政治的结局了。衣冠南渡,偏安江左,士族清谈误国,寒门永无出头之日。这个游戏规则从根子上就烂了,他不想玩,也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玩。

    但这些话,他不能对谢裒说。

    祖昭站起身,朝谢裒深深一揖:“谢公厚爱,祖昭铭记在心。谢公方才所言句句为了社稷,我感佩不已。”

    他直起身,语气诚恳:“但我是武将,带兵打仗是我的本分。朝中的事,我不想参与,也参与不了。江北八郡初定,民生尚未完全恢复,军备也远未充实。我的精力只够用在江北那一亩三分地上。朝中诸公各司其职,我的战场在淮北,不在建康。”

    谢裒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公方才说我在朝中没有根基,其实我不需要根基。”祖昭的目光平静而坚定,“臣的根基在寿春,在广陵,在钟离,在八郡六十县。只要把仗打好,把民治好,朝廷自然会支持我。至于朝中谁掌权谁失势,我不想知道,也不该知道。”

    谢裒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已凉了,他没有再续热水。

    祖昭这番话,拒绝得滴水不漏。理由冠冕堂皇,态度恭敬谦卑,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不参与你们的游戏。

    谢裒在官场上见惯了各种拒绝。有人推脱得圆滑,有人推脱得生硬。祖昭的拒绝既圆滑又生硬。圆滑在于他给足了谢家面子,生硬在于他一步都不肯退。

    “好。”谢裒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老夫今日说的话,你记在心里便是。谢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着。”

    祖昭再次躬身:“谢公厚意,在下铭记在心。”

    谢裒站起身,走到门口,亲自推开了书房的门。夜风裹着梅香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苗晃了两晃。

    “安石!”谢裒朝外唤了一声。

    谢安从廊下阴影中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卷书,显然一直在外头候着。

    “你替老夫送送祖将军。”

    谢安应了一声,走到祖昭身边。

    祖昭朝谢裒拱手作别,转身随谢安往府门外走去。二人在月色下穿过花园,梅花的香气比来时更浓了几分。

    走到府门口时,谢安忽然停住脚步。

    “祖兄,我父亲方才在书房里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有他的考量,你有你的路。”

    祖昭侧头看了谢安一眼。月色下,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年轻人神色坦然,目光澄澈。他说这话时没有试探,没有暗示,只是单纯地想让祖昭不要为难。

    “令尊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我虽不能从命,却也感念在心。”祖昭道。

    谢安点了点头,伸手替他拉开了车门:“改日我去寿春找你,看看你那陌刀队的操练。”

    “随时恭候。”

    祖昭登车坐定,拉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谢府门额上那块匾。“陈郡谢氏”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马车驶出乌衣巷,辚辚车声消失在长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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