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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城头旗咽风满衣

    寿春城外,风从淮水方向吹来,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扑在几道静立的人影身上。

    秦氏站在最前面。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根银钗,面容憔悴,眼窝微微凹陷,但腰背挺得笔直。身旁是祖约的妻子刘氏,同样一身素服,手牵着年幼的祖霖。小少年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官道的尽头。

    官道尽头先是扬起一片尘头,紧接着便望见了那面大旗。旗上“北伐”二字被风扯得笔直,旗下是黑压压的行军队列,兵器上系着的白布在风中翻卷,将整支大军染成了一条沉默的白河。

    祖昭策马走在队列最前方。他远远望见城门口那几道人影,喉头一紧,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兵,快步朝城门口走去。

    走到近前,他撩起甲胄,单膝跪地。

    “师娘,婶娘,昭儿回来了。”

    秦氏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越过祖昭,落在后面那支白茫茫的大军上。北伐军将士人人臂缠白布,刀兵上系着的白帛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中间是数辆骡车,车上整齐码放着骨灰瓮和棺椁,每口棺椁上都覆着一面残破的军旗。

    她望了很久,嘴唇微微颤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

    “你师父呢?”

    祖昭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尘土,没有抬头。

    “师父和叔父留在东城了。”

    秦氏的身子晃了晃。刘氏一把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抖。祖霖仰起头望着母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刘氏捂住了嘴。小少年不懂为何要捂他的嘴,但他看见母亲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淌,便不敢再出声。

    “怎么留的?”秦氏站稳身子,轻轻推开刘氏的手,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石虎十万大军围城六日,师父率军死守不退。”祖昭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稳得近乎僵硬,“城破之际,师父令赵虎率残部突围,自己与叔父带数百人断后。石虎亲自劝降,师父没有应。”

    他没有说更多的细节。那些身中七箭、拄刀不倒、长矛透体的画面,他说不出口。他不是亲历者,那些从赵虎口中转述的场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心上,让他无法开口。

    秦氏沉默了很久。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将她鬓角的发丝吹得散乱。她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开始发抖。抖得很轻,像一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动。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指节青白。

    刘氏站在她身旁,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她怀中的祖霖终于挣开了母亲的手,冲着祖昭喊道:“堂兄!我爹呢?我爹也留在东城了吗?”

    祖昭望着那张孩童的脸。那张脸上有祖约的影子,浓眉,宽额,倔强的下颌。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他站起身,走到祖霖面前,蹲下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叔父是条汉子。”

    祖霖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他猛地挣开祖昭的手,转身朝城门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所有人,用袖子狠狠地擦眼睛。

    祖昭让赵虎带人将棺椁和骨灰瓮从骡车上卸下,安放在城门内侧临时搭起的灵棚中。灵棚四角挂着白幡,幡布在风中缓缓翻卷。韩潜和祖约的棺椁并列居中,棺前各放了一盏长明灯。邓岳、周横的骨灰瓮分列两侧,再往后是数百个贴着姓名的陶瓮,里面装着那些没能留下全尸的士卒骨殖。

    灵棚搭好后,韩晃率弋阳兵在棚前列队,左臂白布齐齐朝外。刘虎率归义营在棚后警戒,八千人鸦雀无声。吴猛和孙铁柱分别守在灵棚两侧,一人按刀,一人拄着陌刀的长杆。

    祖昭陪着秦氏走进灵棚。她站在韩潜的棺椁前,伸手抚摸着棺盖上的木纹。木纹粗糙,有几处还没打磨平整,毛刺刺进她的指甲缝里。她没有缩手,反而按得更紧了些。

    “他走之前,有没有吃什么?”她问。

    祖昭道:“师父在东城最后几日,军中存粮已不足十日,口粮减半。最后一夜,他和叔父分食了半块麦饼。”

    秦氏点了点头。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粗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几张麦饼。她把麦饼放在棺前,又取出一只酒壶,拔开塞子,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你说他在东城守了六日。”她直起身,声音平静得近乎木然,“他守了一辈子城。从雍丘守到合肥,从合肥守到京口,从京口守到寿春,从寿春守到东城。守了半辈子,终于歇下了。”

    祖昭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过面颊,滴在尘土上。

    秦氏转过身,走到刘氏面前。刘氏正抱着祖霖,小少年的肩膀还在抖,却没有再出声。两个女人对望片刻,秦氏伸手将刘氏鬓边一缕乱发拢到耳后,什么也没说。

    刘氏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磨砂石:“昭儿,你叔父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祖昭在一旁沉默片刻,道:“叔父在东城左臂中箭后,一刀削断箭杆继续指挥。之后的事,赵虎突围时不曾亲眼看见。但石虎破城后下令不许辱尸,将他们收殓埋在桥头。我去过那座坟,两座坟挨在一起,坟前有石虎让人立的两块木板,上面没有字。”

    刘氏抱着祖霖的手臂微微收紧。她低下头,将下巴抵在祖霖的头顶上,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很轻很轻。

    “活着的时候总是吵架。他嫌我话多,我嫌他脾气暴。后来有了阿霖,他才改了些。他说等仗打完了,要带阿霖回雍丘老家看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说话不算数。”

    祖霖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走到祖昭面前,仰起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堂兄,我爹有没有说让我读书?”

    祖昭望着他,摇了摇头。

    “他让你练武。”

    祖霖没有再问什么。他转过身,走到灵棚外的空地上,拔出腰间那把木刀。木刀是去年祖昭送他的,用八公山上的枣木削成,刀柄上刻着他的名字。他将木刀插在地上,单膝跪在刀前,像他父亲在东城土桥上拄刀跪地的姿势一模一样。

    灵棚内外的将士们望着那个孩子的背影,方阵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低的哽咽。声音来自归义营的某个士卒,那是从符离跟着祖昭一路杀到盱眙的老卒。他捂着嘴,肩头剧烈抖动。

    祖昭走到灵棚中央,环顾四周,缓缓开口。

    “韩将军在世时说过,北伐军的人,死也要站着死。他做到了。祖将军做到了。邓岳将军、周横将军,还有东城城墙上那六千个没有留下名字的弟兄,他们都做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如今北伐军的旗帜到我手里。我接过来的时候,那面旗上还沾着东城的土和血。今日我把它带回寿春,让它在这里重新竖起来。”

    他转身走向灵棚外,从亲兵手中接过那面从东城带回来的军旗。旗面残破,边角被火烧过,中间破了一个箭孔。他将旗杆插入灵棚前新立的旗座中。旗面被风展开,发出猎猎的声响。

    当天夜里,祖府内外灯火通明。

    灵棚中长明灯彻夜不灭,韩晃、刘虎、吴猛、孙铁柱四将轮流守灵。祖昭守在灵棚外,靠在门柱上,望着棚内那两具棺椁,一夜未眠。

    秦氏在灵棚里守了半夜。刘氏和祖霖也在。天快亮时,秦氏站起身,走出灵棚,在祖昭身旁站了片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便转身回屋了。

    祖昭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喉头又是一紧。

    晨光从东方缓缓升起,将寿春城头那面残破的军旗染成了淡金色。淮水方向隐约传来芦苇荡的沙沙声,风吹过八公山的余脉,吹过城墙豁口处的碎石,吹过灵棚四角的白幡。

    祖昭站起身,将寒月剑从腰间解下,放在韩潜的棺椁前。剑柄上系的白布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毛,但颜色依然鲜明。

    他单膝跪地,朝棺椁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走出灵棚,朝城门方向大步走去。那里还有万余将士在等着他,还有整座寿春城在等着他,还有淮水南岸刚刚收复的大片土地在等着他。

    城头上,那面残破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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