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祖昭率北伐军踏入东城。
城门早已被投石机砸塌了半边,碎砖烂瓦堆在门洞两侧,上面凝着斑驳的暗褐色。那是半月前城破时留下的血渍,被雨水冲过,又被日头晒干,深深渗进砖缝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城内满目疮痍。
街道两旁的民房大半被焚毁,焦黑的梁柱歪斜在断壁之间,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皮肉烧焦的腐臭。碎石堆里偶尔露出半截断刀,墙根下横着散落的白骨。巷口老槐树的枝干被砍了大半,树皮上还嵌着箭头。
北伐军将士默默走在街道上,没有人说话。
祖昭策马穿过主街,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寒月剑悬在他腰间,剑鞘不时磕碰马镫,发出沉闷的回响。
土桥在西门。
那是韩潜和祖约断后的地方。
祖昭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独自走上土桥。桥面铺的青石板被投石砸得坑坑洼洼,裂开的石板缝里长出了枯黄的野草。桥头的木栏杆早已被撞断,只剩几根残桩斜插在桥基上,断面参差不齐。
他在桥头站住。
地上有一片深褐色的痕迹。血渗进土里,渗进石缝里,被雨水泡过,变成了一圈一圈的铁锈色。沿着桥面向西延伸,深褐变成了浅褐,浅褐变成了枯草的黄。
那是韩潜的血。
韩潜身中七箭,刀口卷刃,以断刀拄地单膝跪在桥头。数支长矛从正面刺来,矛锋透体而过,他拄刀不倒。石虎走到他面前沉默良久,下令不许辱尸,将他好好收殓,埋在桥头。
祖昭在桥头缓缓单膝跪地,手按在冰冷的石板上,指节发白。
“将军。”韩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得极轻,“末将已派人沿桥头搜寻,找到了韩将军和祖将军的坟。”
祖昭没有立刻起身。过了片刻,他收回手,撑膝站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带路。”
土桥西侧,一片乱石坡上,并排立着两座矮坟。
坟头不高,显然是仓促堆就。土色还是新的,覆在坟顶的几块石头压着零星几根枯草。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坟前歪歪扭扭插着一截断矛,矛杆上系的白布条已被风吹成了一缕一缕。
祖昭走到坟前,撩起甲胄,双膝跪地。
身后,北伐军将士齐刷刷跪倒。铁甲碰撞石板的声响连绵不绝,从桥头蔓延到街巷尽头,在残垣断壁间回荡。
韩晃跪在祖昭身后半步处。刘虎、吴猛、孙铁柱、赵孟,四人一字排开跪在坟前。更远处,归义营的八千降卒也跪下了。他们大多没有见过韩潜和祖约,但他们穿的是祖昭从符离发的铁甲,吃的是祖昭分给百姓的军粮。没有北伐军,他们早就是死人了。
祖昭望着坟前那截断矛,沉默了很久。
“师父,叔父。”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死寂的乱石坡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徒儿来带你们回家了。”
他俯身,额头触在冰冷的土石上。
身后的将士同时俯身,甲胄碰撞的脆响如闷雷滚过坡顶。
良久,祖昭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亲手系在寒月剑的剑柄上。白布在风中展开,像一面小小的孝旗。
韩晃拔出长刀,将一块白布系在刀柄上。刘虎系上白布,吴猛系上白布,孙铁柱将白布系在陌刀那柄沉甸甸的长杆上。白布一面接一面地展开,从乱石坡蔓延到城墙豁口,从城墙豁口蔓延到城内街巷。万余柄刀兵上,万余条白布同时飘扬。
全军戴孝。
祖昭转过身,面对万余张被烽烟熏得焦黑的面孔,没有演讲,没有慷慨陈词,只说了两个字。
“收殓。”
收殓整整持续了三日。
北伐军将士将东城内外每一具能够找到的阵亡者遗体都仔细收殓入棺。城头豁口处最多,那里的白骨叠了三四层,好些人死时还保持着搏杀的姿势,刀砍在对方骨头里拔不出来,只能连同那把刀一并入殓。有人在女墙后面被发现,背靠着墙砖,身边散落着空空的箭囊和砸断的刀柄。有人趴在投石砸出的大坑边缘,手里还攥着半块麦饼。
韩潜和祖约的遗体已被石虎埋葬,祖昭亲手将他们遗体刨出,装进木棺中。他要带师父和叔父回寿春安葬。
次日清晨,东城收殓完毕。祖昭下令全军拔营,携阵亡将士骨灰和棺椁,回师寿春。
临行前,他独自策马回到土桥上,勒住战马,回望东城。晨雾还没散尽,将这座残破的城池笼罩在一片蒙蒙的灰白之中。城墙上的豁口,街道上的焦木,乱石坡上的矮坟,都在雾中若隐若现。他将寒月剑拔出鞘,剑锋朝天,在桥头驻马片刻。然后收剑回鞘,拨马向西。
大军沿官道西行,兵器上系的白布在晨风中猎猎飘扬,从队首到队尾绵延数里,像一条白色的河流淌过淮水南岸的旷野。
祖昭派出快马,携捷报先行赶往建康。捷报上写着:赵军北渡,淮水以南诸城已尽数收复。石虎大军折损数万,仓皇北遁。东城阵亡将士已收殓安葬,北伐军全军戴孝回师。
他没有提自己的名字,只在末尾加了一句:韩将军祖将军殉国始末已查明,石虎虽破东城,北伐军旗未倒。
快马绝尘而去时,祖昭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东北方向。那是盱眙的方向,石虎的残兵还在北岸往彭城方向跋涉。他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向西。
五日后,大军距寿春已不足三十里。
祖昭骑在马上,远远望见了寿春城的轮廓,那座高大的城墙在冬日薄雾中若隐若现。
寿春是师娘秦氏所在的地方,是婶娘所在的地方,是祖霖那个孩子在的地方。韩潜的妻子、祖约的妻子、祖约的幼子——三个在战火中守着空宅的人,此刻也许正站在城门口,等着他们回去。
祖昭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韩晃从后面策马跟上来,望了望他沉默的侧脸,低声问:“将军,快到寿春了。韩夫人那边,您打算怎么开口?”
祖昭没有回答。
怎么开口?
说韩将军在东城身中七箭拄刀不倒,被数支长矛刺穿?说祖将军左臂中箭断箭继续指挥,城破后与韩将军并肩断后,背靠桥栏闭眼如睡?
怎么说?
他说不出口。
他见过无数次战场上的血,亲手斩下的首级算不清数目。但面对师娘那双不知道已经在门口张望了多少个日夜的眼睛,那些话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还有祖霖,那个孩子,不喜欢读书,喜欢骑马射箭。他爹说他不务正业,他说要跟他堂兄一样从军打仗。他爹死了,死在东城土桥上。他爹死前有没有想起他这个不爱读书的儿子?
祖昭攥紧缰绳,指节咯咯作响。
韩晃没有再问,默默放慢马速,退回了后队。
队伍继续前行。寿春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淮水在左手边静静流淌。白色孝旗在风中翻飞,将北伐军的队列染成了一片沉默的白。
祖昭骑在马上,始终没有再回头。
寿春城门已在视野尽头缓缓浮现。城门外的官道上,似乎有几道人影正站在风中朝这边张望。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有裙摆在风中微微拂动。
祖昭喉头一紧,猛地策马加快了速度。身后万余将士的脚步声沉甸甸地铺满了整条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