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春寒料峭。
祖昭带着骑兵们又练了半日骑射,收队时却发现一个扎眼的事。
一百支箭射出去,落在五十步外的草靶上,有的穿透了草把,有的却只扎进去半截,还有几支干脆弹落在地上。
他纵马过去,拔下一支箭细看。箭头是铁铸的,不算钝,箭杆是白杨木的,笔直,可弓力不够,射出去软绵绵的,碰上硬一点的靶子就失了力道。
吴猛跟过来,见祖昭盯着箭头发愣,便道:“百夫长,咱们的弓都是步弓改的,拉满了也就七八斗力。胡人的骑弓比咱们强,能有一石。”
祖昭抬头:“胡人的弓什么木的?”
“角弓。”吴猛道,“牛角、牛筋、柘木,一层层压出来的,费工费力,一张弓得做一年。咱们做不起。”
祖昭没吭声,把那支箭插回靶上,翻身上马。
回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事。
骑兵练出来了,战术练出来了,可手里的家伙不趁手,真上了战场还是要吃亏。胡人骑射是看家本领,七八斗的弓跟人家一石的弓对射,还没够着人家就先被射成刺猬了。
得想办法。
当天夜里,祖昭又铺开帛纸,拿着木炭条勾画起来。
弓的结构他见过无数次。弓梢、弓臂、弓把,三部分各有各的讲究。后世那些强弓,有用柘木的,有用桑木的,有用竹片的,还有用牛角牛筋层层叠压的复合材料。可那些太复杂,眼下做不出来。
他想的是桑木。
桑木这东西,江北遍地都是。寿春城外的山坡上,淮河两岸的村子里,到处能见着老桑树。桑木质密坚韧,韧性好,是做弓的好料子。后世有些硬弓,就是用桑木为骨,贴上牛筋,缠上麻线,能拉到一石二三斗。
关键是,桑木便宜,遍地都是,不用费劲从外地运。
祖昭画了半夜,画出一张图来:弓身用桑木削成,弓梢处稍细,弓臂处渐粗,弓把处最厚。弓背贴上牛筋,弓腹贴上牛角片,外面缠上麻线,再涂上鱼鳔胶。
画完了,他对着图端详许久,又想起什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桑木选三年以上的老树,去皮阴干,不得暴晒。
第二天一早,祖昭揣着那张帛,去了寿春城里的军器监作坊。
北伐军在寿春扎下根后,韩潜便在城西辟了一片地方,建了作坊,专门打造兵器铠甲。管事的叫陈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祖逖北伐时就跟着干,一辈子跟刀枪弓箭打交道。
祖昭找到他时,陈满正带着一帮徒弟在院里试弓。见祖昭进来,陈满拱了拱手:“祖百夫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祖昭把帛递过去:“陈师傅,您看看这个。”
陈满接过来,戴上老花镜,凑到亮处细看。看了半晌,他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
“百夫长,这是……弓?”
“桑木弓。”祖昭道,“我想让您带着人做一批出来试试。”
陈满又低头看那图,手指在图上游移,忽然停在一处:“这里,贴牛筋?”
“对。”
“这里,贴牛角片?”
“对。”
陈满抬起头,满脸疑惑:“百夫长,这桑木做弓,老朽不是没试过。可桑木软,拉满了容易回弹,射不了几箭就废了。您这图上又是贴牛筋又是贴牛角的,这是……这是角弓的法子啊?”
祖昭点点头:“就是角弓的法子。只不过角弓用的是柘木做骨,咱们用桑木。桑木不如柘木硬,可咱们贴两层牛筋一层牛角,把力道补上去。筋角受拉力,桑木受压力,各司其职,能拉到一石以上。”
陈满听得入神,手指在图上来回摩挲,嘴里念念有词。忽然又问:“这牛筋怎么贴?用鳔胶?”
“用鱼鳔胶。”祖昭道,“熬得稀一点,一层筋一层胶,贴三层。干了之后再贴牛角片,牛角片要削薄,一分为二,贴在弓臂内侧。”
“牛角片怎么削?”
“顺着纹理削,不能横着。”祖昭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牛角有纹,顺着纹路削,薄了也不裂。横着削,一拉就断。”
陈满蹲下去看,眼睛越来越亮。
“百夫长,这法子……您从哪儿学来的?”
祖昭顿了顿,随口道:“小时候听一位老人讲过,记在心里了。”
陈满没再多问,站起身又看那图,忽然指着弓梢处:“这里呢?弓梢要不要贴牛角?”
“不用。”祖昭道,“弓梢要轻,越轻越好。贴了牛角沉,回弹慢。弓梢细一点,削圆了,绑上弦槽就行。”
陈满点点头,又指着弓把:“这里呢?缠什么?”
“缠麻线。”祖昭道,“缠密了,涂上漆,防滑防潮。还可以垫块皮子,省得磨手。”
陈满越听越入神,手指在图上比比划划,嘴里不时念叨几句。他身后几个徒弟也凑过来,伸着脖子看,有人小声嘀咕:“桑木还能这么弄?”
陈满回头瞪了一眼:“不懂别瞎说。”又转向祖昭,“百夫长,这图老朽能不能留几天?有些地方还得琢磨琢磨。”
祖昭点头:“图就是给您留的。您先琢磨,有不懂的随时问我。什么时候能打样弓出来?”
陈满盘算了一下:“得十天。选桑木要挑老树,去皮阴干得三天,削弓胎得两天,贴筋贴角得四五天,还得阴干了才能上弦。最快也得十天。”
“那就十天。”祖昭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这是给师傅们喝茶的。样弓打好了,不管成不成,另有重谢。”
陈满连忙推辞:“百夫长,这可使不得,您是给北伐军办事,老朽哪能收您的钱……”
“收着。”祖昭把银子塞他手里,“往后还得常来麻烦您。”
陈满握着那锭银子,眼眶有些发酸。他在军器监干了一辈子,见多了当官的打发匠人像打发叫花子,头一回见着这么客气的。
“百夫长放心,老朽豁出这条老命,也得把这弓给您打出来!”
祖昭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此后几天,祖昭每日上午带兵训练,下午便往城西作坊跑。
第一天去,陈满正带着徒弟在院里挑桑木。院里堆了几十根桑木,有粗有细,有老有嫩。陈满一根根看,用手敲,用眼瞅,时不时拿刀刮下一片皮,凑到鼻子边闻。
见祖昭来,他指着几根挑出来的:“百夫长,您瞅瞅这几根成不成?”
祖昭凑过去看。那几根桑木都有胳膊粗,树皮灰褐,刮开的地方露出浅黄的木质,纹理细密。
“三年的?”他问。
“不止。”陈满道,“这根最少五年,那根七八年。嫩了不行,木质松;老了也不行,太硬,削不动。五年左右最好。”
祖昭点点头,又问:“阴干要几天?”
“三天。”陈满指着院里搭的棚子,“搁棚子里,不能晒,不能吹风,就慢慢阴着。三天后能削。”
第三天再去,桑木已经阴干了。陈满带着徒弟在院里削弓胎,一人抱一根桑木,拿刨子一下一下地刨,木屑落了一地。
见祖昭来,陈满放下刨子,擦了把汗:“百夫长,您瞅瞅这形对不对?”
祖昭接过那根削了一半的桑木,托在手里细看。弓胎已经削出大模样,弓臂处厚实,弓梢处渐细,摸上去光滑顺手。
“好手艺。”他赞了一句。
陈满咧嘴笑了,又埋头干起来。
第五天,开始贴牛筋。
祖昭去的时候,院里支着一口锅,锅里熬着鱼鳔胶,咕嘟咕嘟冒着泡。陈满蹲在锅边,拿根木棍搅着,见祖昭来,忙招呼:“百夫长来得正好,正要贴第一层。”
祖昭凑过去看。弓胎已经削好,用麻绳吊在架子上。陈满从锅里舀起一勺胶,均匀地刷在弓臂上,然后拿起一束泡软的牛筋,一丝一丝地贴上去。
“牛筋要顺丝贴,不能横着。”他一边贴一边念叨,“横着受力就断。顺丝贴,拉的时候筋丝一起使劲,力道才足。”
祖昭蹲在一边,看得仔细。
贴完第一层,陈满又刷一层胶,再贴一层筋,一连贴了三层。贴完,他用麻布把弓臂裹起来,吊回架子上。
“阴干两天,再贴牛角片。”
第七天,贴牛角片。
祖昭去的时候,陈满正在削牛角。牛角是从屠户那儿收来的,黄牛的,又长又粗。陈满把牛角锯成两半,放在锅里煮软了,再用刀一片一片地削。
削下来的牛角片薄如纸片,透亮透亮的。
“贴的时候得对缝。”陈满一边贴一边说,“一片挨一片,不能有空隙。胶要抹匀,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起疙瘩,少了贴不牢。”
祖昭看得入神,忽然问:“陈师傅,您以前做过角弓?”
陈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道:“年轻时跟着师父做过几把。后来兵荒马乱的,没人要那么精贵的东西,就荒废了。”
他说着,又埋头贴起来。
第九天,弓胎贴完了筋角,又缠上麻线,涂上漆,挂回架子上阴干。
陈满站在架子前,盯着那两把桑木弓,满脸期待又满脸忐忑。
“百夫长,成不成,明儿就知道了。”
祖昭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第十天一早,祖昭又去了作坊。
院里站满了人,陈满的徒弟们都来了,连隔壁几个作坊的工匠也跑来看热闹。院子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把弓,正是那两把桑木弓。
弓身漆黑发亮,弓梢细圆,弓臂厚实,弦是新上的麻弦,绷得紧紧的。
陈满站在桌边,见祖昭来,忙道:“百夫长,弓好了,您试试?”
祖昭点点头,拿起一把弓,掂了掂分量。比步弓轻些,比普通骑弓沉些,正好趁手。
他搭上一支箭,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
弓身渐渐弯成满月,弦拉到耳后,箭头指着五十步外的草靶。
院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弓。
祖昭屏息凝神,忽然松手。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草靶,噗的一声,直透靶心,从另一面穿了出去。
院里一片惊呼。
陈满瞪大了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祖昭又搭上一支箭,拉满,射出。第二箭同样穿透草靶,钉在后面的土墙上。
他放下弓,摸了摸弓臂,又看了看弓梢,转身对陈满道:“陈师傅,这弓成了。”
陈满愣愣地看着那两把弓,忽然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徒弟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喊师父。
陈满摆了摆手,站起身,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百夫长,老朽这辈子,没白活。”
祖昭拍拍他的肩,又拿起那把弓,仔细端详。
弓臂上缠着麻线,涂着黑漆,摸上去光滑如镜。他翻过来看弓腹,牛角片贴得齐整,一片挨一片,严丝合缝。
“陈师傅,这弓能拉多少力?”
陈满擦了擦眼角,走过来接过弓,拉了拉弦,又看了看弓臂的弧度。
“得有一石一二。”他道,“比咱们的步弓强多了。”
祖昭点点头,又问:“材料好寻么?桑木遍地都是,牛筋牛角呢?”
陈满想了想:“牛筋好办,屠户那儿有的是,便宜。牛角贵些,可一张弓也用不了多少。要是大批造,跟屠户定下长年买卖,也能压价。”
“人工呢?一张弓要几天?”
“头回生,二回熟。”陈满道,“这回做了十天才成,下一回七八天就够。要是一批做几十张,分工干,更快。”
祖昭望着手里的弓,沉默了一会儿。
“陈师傅,您估摸着,一个月能造多少?”
陈满掰着指头算了算:“要是有十来个徒弟一起干,一个月……能造三四十张?”
祖昭点点头,把那把弓轻轻放回桌上。
“那就先造四十张。料钱工钱,我让军需处拨过来。”
陈满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问道:“百夫长,这弓……还没名字呢。”
祖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把弓。
桑木为骨,牛筋为里,牛角为面,缠麻涂漆,能拉一石二三。
他想了想,道:“就叫桑木硬弓吧。”
陈满点点头,把这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祖昭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陈师傅,这弓的法子,您记牢了,别往外传。”
陈满一怔,随即重重点头:“百夫长放心,老朽懂。这是杀胡人的利器,传出去,就是给胡人递刀子。”
祖昭望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半晌,他道:“陈师傅,您知不知道,胡人的弓是怎么做的?”
陈满摇头:“没亲眼见过。听人说,也是角弓,用柘木做骨,牛角牛筋贴面,比咱们的步弓强得多。”
祖昭点点头,忽然又问:“那您知不知道,胡人为什么那么能射?”
陈满想了想:“从小练?”
“从小练是一方面。”祖昭道,“另一方面,是他们的弓好。一石的弓,射出去比咱们七八斗的弓远一二十步。还没等咱们够着他们,他们先把咱们射趴下了。”
陈满听着,若有所思。
祖昭接着道:“可要是咱们的弓比他们的还好呢?”
陈满眼睛一亮。
祖昭拍了拍桌上那把桑木硬弓。
“一石二的弓,比他们的还远一二十步。等他们冲过来,先挨咱们两轮箭,还能剩下多少?”
陈满攥紧了拳头,脸上的皱纹都在发颤。
“百夫长,老朽明白了。”
祖昭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门,身后忽然传来陈满的声音:
“百夫长,这弓,真能比胡人的强?”
祖昭停下脚步,回过头。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张黑漆漆的桑木弓上。陈满站在桌边,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祖昭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陈师傅,您亲手做的弓,您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