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第三道圣旨到的时候,北境正在下雨。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细雨,是砸下来的,一粒一粒,硬邦邦的,打在脸上生疼。传旨太监站在矮墙下,手里捧着明黄圣旨,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却不敢动。赵老三站在城墙上,独臂攥着刀柄,低头看着他,没有开门。
萧策从营地里走出来,站在矮墙边,低头看着那个太监:“什么事?”太监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眯着眼,声音发颤:“北王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回京。”萧策看着他:“回了几次了?”太监低下头:“三次。”萧策沉默了一息:“你回去告诉陛下,北境离不开人。等北境安定了,我就回去。”
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圣旨双手举过头顶,萧策没有接。赵老三从城墙上跳下来,接过圣旨,塞进太监怀里:“回去吧,别淋坏了。”太监看着怀里湿透的圣旨,眼泪就下来了。他转过身,踉踉跄跄走了。
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那个太监的背影,很久没有动。沈砚走上来,站在他身后:“王爷,这是第三道了。”萧策点头:“我知道。”沈砚看着他:“您真不回去?”萧策沉默了一息:“不回去。”沈砚没有再问。
萧铁柱走上来,拄着木棍,站在萧策身边:“王爷,您不回去,陛下会怎么想?”萧策望着那片雨幕:“他会想,我是不是真的想谋逆。”萧铁柱愣了一下:“那您——”萧策转过身,看着他:“你信吗?”萧铁柱摇头:“不信。”萧策笑了:“那就够了。”
京都,皇宫。皇帝躺在龙榻上,手里攥着那道被雨水泡烂的圣旨,手指在发抖。太监跪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他。皇帝看着那道圣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他不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监浑身一颤:“陛下,北王说,等北境安定了就回来。”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把圣旨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萧惊渊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敌潮,握紧枪,没有退。现在,他也不会退。
二皇子府上,张怀远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二皇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场雨,雨很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
“殿下,北王又拒旨了。”张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二皇子没有回头:“我知道。”张怀远看着他:“陛下会不会——”二皇子转过身,看着他:“会不会什么?废了我?立他?”张怀远低下头,不敢接话。二皇子走回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张怀远面前:“看看。”
张怀远接过去,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稳,像写字的人手一点都没抖:“北王拥兵自重,抗旨不遵,罪不可赦。臣等联名上奏,请陛下治其罪。”落款是二十几个名字,比上次多了十几个。张怀远的眼睛越瞪越大:“殿下,这——”二皇子抬手制止他:“不急。等陛下看了,自然会怒。一怒,就会下旨。一下旨,萧惊渊就得回来。一回来,就由不得他了。”
北境,营地。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残红,像干涸的血。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土地。萧惊澜抱着枪,蹲在他身边,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湿漉漉的石头,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哥,”他忽然开口,“你怕不怕?”萧策低头看着他:“怕什么?”萧惊澜想了想:“怕回不去。”萧策沉默了一息:“不怕。”萧惊澜抬起头:“为什么?”萧策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这儿是家。”
云曦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萧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云曦接过空碗,站在他身边:“萧惊渊,你打算一直等下去?”萧策摇头:“不等。”云曦看着他。萧策继续道:“等陛下。他一定会再下旨。”云曦没有再问。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南方。沈砚走上来,站在他身后:“王爷,京城的密信。”他把一份密报递过来。萧策接住,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陛下病危,二皇子加紧夺权。张怀远等联名上奏,请治北王之罪。”萧策把密报折好,收进怀里。
沈砚看着他:“王爷,他们等不及了。”萧策点头:“我知道。”沈砚握紧刀柄:“末将去京都,跟他们理论。”萧策摇头:“不急。等他们来。等他们累。等他们撑不住。”沈砚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萧策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是那些老兵和百姓。他们站在那里,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有的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萧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陛下又下旨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我回去。我不回去。因为这儿是家。”他看着那些残缺的身体,那些沧桑的脸,“你们愿意留下来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策。萧策笑了,笑得很淡,比晨光还淡,但很真:“我不走。”他转过身,望着北方那片茫茫旷野,“因为你们在。”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春天,深了。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南方,轻声说:“快了。”
第20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