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铁柱回来的那天,天还没亮。没有号角,没有旗帜,只有三千个老兵,骑着瘦马,拄着断枪,从晨雾中走出来。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的土地。有人缺了胳膊,有人少了腿,有人脸上全是疤。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赵老三站在矮墙上,独臂攥着刀柄,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眼睛越瞪越大。他看见最前面那个人,须发皆白,满脸皱纹,骑着一匹瘸马,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萧铁柱。赵老三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老东西,你没死!”萧铁柱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笑了:“你还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萧策从营地里走出来,站在矮墙边,看着萧铁柱,看着那些老兵,看了很久。他走下矮墙,朝萧铁柱走去。萧铁柱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萧策扶住他。萧铁柱抬起头,看着萧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血丝,看着他鬓角那几根白得刺眼的头发,眼泪就流下来了。
“王爷,末将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萧策扶着他,没有说话。
萧铁柱身后那些老兵,齐齐跪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萧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看着这些断了腿、缺了胳膊、瞎了眼睛的人,看着这些守了半辈子北境、把命都留在这儿的人。他伸出手,扶起萧铁柱:“起来。”萧铁柱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赵老三从矮墙上跑下来,独臂抱住萧铁柱,放声大哭。萧铁柱拍着他的背,笑骂:“哭什么,丢人。”赵老三不理他,哭得更凶了。那些老兵围过来,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跪在地上磕头。营地里炸开了锅,百姓们从屋里跑出来,端着碗,抱着孩子,看着这些陌生人,眼泪就流下来了。
萧惊澜抱着枪,站在萧策身边,看着那些老兵。他不认识他们,但他知道,他们都是哥的兄弟。他走到一个独眼老头面前,仰着头看他。独眼老头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愣了一下:“这是二爷?”萧惊澜点头。独眼老头蹲下身,与他平视:“长得像你爹。”萧惊澜问:“你认识我爹?”独眼老头点头:“认识。你爹是个好人。”他顿了顿,“就是太老实。”萧惊澜想了想:“我哥也老实。”独眼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哥老实?你哥要是老实,这世上就没老实人了。”萧惊澜不明白,但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
夜里,火堆旁挤满了人。萧策坐在中间,面前摊着那张舆图。萧铁柱坐在他对面,捧着碗,喝着热汤,喝一口,叹一口气。
“王爷,”他忽然开口,“京都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萧策点头:“我知道。”萧铁柱放下碗,看着他:“您打算怎么办?”萧策沉默了一息:“等。”萧铁柱愣了一下:“等什么?”萧策望着那片黑暗:“等他们来。等他们累。等他们撑不住。”萧铁柱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笑了:“您跟您爹一样,都沉得住气。”萧策没有说话。
萧惊澜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干粮,递给萧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问:“哥,京都的人是不是很坏?”萧策低头看着他:“不是坏。是怕。”萧惊澜想了想:“怕什么?”萧策望着那片黑暗:“怕我们回去。”萧惊澜握紧枪:“那我们不回去。”萧策笑了:“好,不回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南方。沈砚走上来,站在他身后:“王爷,京都来了密信。”他把一份密报递过来。萧策接住,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陛下病危,二皇子加紧夺权。张怀远等联名上奏,请削北王兵权。”萧策把密报折好,收进怀里。
沈砚看着他:“王爷,他们等不及了。”萧策点头:“我知道。”沈砚握紧刀柄:“末将去京都,跟他们理论。”萧策摇头:“不急。等他们来。等他们累。等他们撑不住。”沈砚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萧策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是那些老兵和百姓。他们站在那里,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有的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萧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京都有人想削我的兵权。”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们说我拥兵自重,说我意图谋反。我不怕。因为我是北境的兵。因为这片土地,是我们的家。”他看着那些残缺的身体,那些沧桑的脸,“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策。萧策笑了,笑得很淡,比晨光还淡,但很真:“我不怕。”他转过身,望着北方那片茫茫旷野,“因为你们在。”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春天,深了。但萧策知道,京都的冬天,还在等着他。
第20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