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忽然亮的。那片鱼肚白从地平线洇开,像墨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把黑夜烫出个洞。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看了很久。尸体已经抬走了,兵器也收拢了,但血迹还在,黑红色的,渗进土里,怎么都擦不掉。
赵老三走上来,独臂攥着刀柄,站在他身边:“王爷,伤亡统计出来了。”萧策没有回头:“说。”赵老三沉默了一息:“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二十余人。轻伤不计其数。”萧策没有说话。三十七个人,昨天还活着,今天没了。他转过身,朝营地里走去。赵老三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营地里,那些老兵正在包扎伤口。有人坐在火堆旁,有人躺在草铺上,有人靠着墙,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萧策走过去,一个一个看。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他停下脚步。那士兵腿上中了一箭,箭头还插在里面,血把裤腿染红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旁边的老兵正用刀给他剜肉。萧策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年轻士兵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王爷……”萧策看着他的腿:“疼不疼?”年轻士兵摇头:“不疼。”萧策笑了:“你比我还嘴硬。”年轻士兵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萧惊澜抱着枪,蹲在一旁,看着那个士兵腿上的箭。他没有怕,只是看着。云曦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递给萧策。他接过来,递给那个年轻士兵:“喝了。”年轻士兵接过去,一口喝完,苦得眉头皱成一团,但没有吐出来。萧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张草铺前,他停下了。上面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布,看不清面容。萧策蹲下身,揭开布。是昨天那个帮他系鞋带的年轻士兵,脖子中了一刀,血已经干了。萧策看着他,看了很久,把布盖上,站起来。
赵老三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说话。萧策转过身,看着他:“他叫什么?”赵老三抬起头,眼眶通红:“叫石头。没爹没娘,在北境长大的。”萧策点头:“埋了吧。”赵老三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午后,沈砚从外面回来,浑身是泥,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他走到萧策面前,单膝跪下:“王爷,诸天殿的先锋退了,但主力还在北冥山集结。殿主亲自坐镇,估摸着有五万人。”萧策点头:“知道了。”沈砚看着他:“王爷,咱们怎么办?”萧策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等。”沈砚没有再问。
夜里,火堆旁挤满了人。萧策坐在中间,面前摊着那张舆图。赵老三指着图上那几个地方:“王爷,这几个据点,咱们得增派人手。”萧策点头:“你安排。”赵老三低下头:“王爷,咱们人还是不够。”萧策沉默了一息:“够了。”赵老三抬起头。萧策继续道:“兵不在多,在精。这些地方,每个放三个人,足够了。”赵老三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还是王爷想得周全。”
萧惊澜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干粮,递给萧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问:“哥,石头埋在哪了?”萧策低头看着他:“营地外面,那棵小树旁边。”萧惊澜低下头,手指摸着枪身上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那我明天去看看他。”萧策点头:“好。”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北方。沈砚走上来,站在他身后:“王爷,诸天殿主不会善罢甘休。”萧策点头:“我知道。”沈砚看着他:“那我们怎么办?”萧策望着那片黑暗:“等。等他们来。等他们累。等他们撑不住。”沈砚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萧策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是那些老兵。他们站在那里,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有的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萧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诸天殿主还在北冥山。”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有五万人。我们只有一千多人。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是北境的兵。因为这片土地,是我们的家。”他看着那些残缺的身体,那些沧桑的脸,“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策。萧策笑了,笑得很淡,比晨光还淡,但很真:“我不怕。”他转过身,望着北方那片茫茫雪原,“因为你们在。”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不再是刺骨的寒。春天,真的来了。但萧策知道,真正的仗,还在后面。
第19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