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归隐
庸宁即位称惠侯,朝堂初定国策谋。
彭云交权辞摄政,愿归剑庐育英流。
满朝感佩忠良节,新君亲祭悬棺丘。
夜接岳儿密信至——攸女半醒骊山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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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萱的悬棺被安放入第七层崖壁的那一刻,七十二具悬棺的共鸣声,久久不息。
那声音如泣如诉,如歌如叹,仿佛在为一个守护者的离去而哀悼,又仿佛在为另一个时代的开启而欢呼。
庸宁跪在谷中,望着那具被缓缓送入崖壁的悬棺,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自己在谷中跪了多久。
只知道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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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庸宁在太庙正式即位,是为庸惠侯。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洒在太庙的金顶之上,熠熠生辉。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彭云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朝服,腰悬龙渊剑,面色平静如水。
庸宁身着诸侯冕服,头戴九旒冠,一步一步登上祭台。
他只有十五岁。
但经历了镐京的囚禁、骊山的生死、武关的截杀、石萱的牺牲,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怯懦的少年。
他跪在太庙中,对着历代先祖的牌位,行三拜九叩之礼。
礼毕,他站起身,转身面向群臣。
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庞上,竟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寡人即位,当承先祖遗志,保庸国社稷。”他朗声道,“自今日起,重申固本之策,凡我庸国子民,必习庸语、行巫礼、守悬棺葬俗。违者,以叛国论处!”
群臣跪伏,齐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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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结束后,彭云独自留下。
他跪在庸宁面前,双手捧着一只檀木匣,高举过头。
“君上,臣有物呈上。”
庸宁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铜印,印面刻着“摄政大将军”五个篆字。
他抬起头,看着彭云。
彭云叩首,一字一顿:
“臣临危受命,摄政一年有余。今君上长成,英明果断,臣当归政。自请卸任大将军之职,专司天门剑庐教务,为庸国培育英才。”
庸宁怔住了。
他盯着彭云,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人,在他父亲懦弱无能时挺身而出,焚诏抗旨,独撑危局;在他被困镐京时,派彭山冒死相救;在他中毒垂危时,石萱以命换命……
如今,他却要交权归隐。
“太傅,”庸宁颤声道,“您……您何出此言?寡人年幼,还需太傅辅佐……”
彭云摇摇头,微微一笑:
“君上,您已不是孩子了。这一年,您经历了生死,见识了人心,已足以独当一面。臣老矣,精力日衰,若再恋栈权位,反为不美。”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况且,庸国的未来,不在朝堂,而在剑庐。”
庸宁沉默良久。
最后,他缓缓点头:
“太傅深谋远虑,寡人……准了。”
———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
有人赞叹彭云忠勇,功成身退;有人惋惜他离去,朝堂失一柱石;有人暗自庆幸,终于少了一个碍眼的人。
但无论如何,彭云卸任摄政的消息,已成定局。
三日后,彭云最后一次以摄政身份上朝,向庸宁呈上这一年来的政务记录、边防部署、财政收支。庸宁一一看过,郑重收入秘阁。
然后,彭云脱下朝服,换上那身素色深衣,向庸宁叩首辞行。
“臣,去矣。”
庸宁起身,亲自扶起他,执手送至殿门。
“太傅,寡人……等您回来。”
彭云摇摇头,微微一笑:
“君上,臣不会再回来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阳光洒在殿前的石阶上,如金如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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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庸宁亲赴悬棺谷。
他要祭奠石萱。
这位年轻的君主,一身素服,徒步走进悬棺谷。七十二具悬棺静静悬于绝壁之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走到第七层崖壁下,抬头仰望。
那里,石萱的悬棺静静悬垂,与姑祖母石瑶的悬棺遥遥相对。
他跪在崖壁下,叩首三次。
“石姑姑,”他轻声道,“您为救寡人,舍了三十年寿元。此恩此德,寡人铭记于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起,高声诵读:
“寡人庸宁,今即君位,当以毕生之力,守我庸国文脉。巫礼、庸语、悬棺葬俗——凡先祖所传,皆当世代相守。绝不让先祖心血断绝,绝不让石姑姑白白牺牲。”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读罢,他将帛书点燃,看着那青烟袅袅上升,飘向那具悬棺。
那一刻,七十二具悬棺忽然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
那共鸣声如龙吟,如凤鸣,如万古长夜的叹息,在谷中久久回荡。
庸宁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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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天门山隐剑洞中。
彭云独坐灯下,整理着这些年积攒的典籍。一部部竹简,一卷卷帛书,堆满了整间石室。这是他一生的心血,也是庸国三百年的传承。
他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一看——是当年父亲彭仲亲手抄录的《巫剑谋略全典·剑术卷》。那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仿佛带着父亲当年的风采。
他轻轻抚摸着那些字迹,嘴角勾起一抹笑。
“父亲,儿没有辜负您。”
他放下竹简,又拿起另一卷——那是王诩先生留下的《纵横全书》手稿。那字迹潦草狂放,与父亲的严谨截然不同。
他想起王诩临别时的模样——苍白如纸,却含笑而逝。
“王兄,你的纵横术,已传遍天下。”
他正沉浸在回忆中,忽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弟子匆匆而入,跪地禀报:
“门主!地下河穴传来急信!”
彭云心头一凛,接过那枚小小的竹管。
竹管上,刻着一个“岳”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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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竹管,取出里面的帛书。
帛书上,是彭岳的字迹——三年不见,那孩子的字已经练得颇有风骨:
“父亲大人膝下:
儿于地下河穴潜修三载,今已悟得‘镇龙九诀’第四式——‘天网恢恢’。昨夜试诀之时,以心神感应九州地脉,竟发现——九钥之中,已有五枚落入玄冥子之手!
五钥者:雍、荆、青、徐、兖。
儿不知玄冥子如何得到这五钥,但感应绝不会有错。此獠收集九钥的速度,远超我们预想。
另,攸女姊姊昨夜于梦中显化,言有一事相告:
十年之后,她将第一次‘半苏醒’。届时,需借悬棺谷中七十二具悬棺之力,布下一局。此局若成,可为六十七年后的镇龙之争,争取一线生机。
至于如何布阵,攸女姊姊说,届时自会知晓。
随信奉上小图一幅,乃攸女姊姊梦中所示。图中标注之地,儿从未听闻,不知是何所在。父亲见多识广,或可辨认。
儿彭岳 叩首”
彭云展开那幅小图。
图上,绘着一个白衣女子立于星海之中,手指三星轨迹的交汇点。那交汇点下方,标注着一个地名:
“镐京·骊山·祭天台”
彭云瞳孔骤缩!
镐京!骊山!祭天台!
那是徐福炼丹的地方!是昭王驾崩的地方!是那枚“王钥”被发现的地方!
攸女……为何指向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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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地看着那幅小图,久久不语。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悬棺谷的方向,七十二具悬棺静静悬垂,如七十二只沉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石萱临终前的话:
“庸国存续,不在武强,而在文脉不绝。”
他握紧那幅小图,喃喃道:
“石萱,你看到了吗?岳儿长大了。他已经是镇龙人了。”
“六十七年后,他会完成你没有完成的事。”
他走到洞口,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三颗星辰静静悬垂,又近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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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地下河穴深处。
彭岳盘膝坐在洞口的青石上,望着头顶那三颗越来越近的星辰,久久不语。
他脑海中,攸女的话还在回响:
“十年后,我将第一次半苏醒。届时,你需带我去骊山祭天台。”
“那里,有一样东西,你必须拿到。”
“那是……镇龙的关键。”
彭岳握紧小拳头,喃喃道:
“骊山祭天台……”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十年后,他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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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中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