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安城的城门,依旧大开着。
匈奴已灭,城门无须再关。
马车、牛车、驴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进来,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
其中一部分,是世家贵族的车辆。
因为他们都收到了白马义从的诏令。
白马义从,等于扶苏公子。
关中王府的大厅里,站着百余人。
当然了,这百余家主,只是离太安城比较近,才来得比较快。
关中世家贵族,何止数百。
而那些离得远的,估计才刚刚收到诏令。
或者还在来的路上。
今日无办事官员,因为扶苏要用这里,开个大会。
百余家主,有老有少,有胖有瘦。
有的穿着锦袍,有的穿着布衣。
可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
是不安。
扶苏公子召见,所为何事?
所有人心底都拿不准。
当扶苏走进大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今日的扶苏,没有穿华贵的公子袍,只穿了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玄色布衣,腰间悬着刻着龙纹的赤霄镇岳剑,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别着。
普通的儒士打扮。
走到高台上,转过身,扶苏面朝众人,开门见山,“诸位,本公子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们商量商量。”
商量?
百余家主面面相觑。
见无人开口,扶苏从袖中取出一张笙宣,徐徐展开,“经本公子调查,关中七郡,世家贵族手里的土地,占了八成。”
“百姓手里的土地,不到两成。”
“本公子想把你们手里的土地买过来。”
话音落下,台下寂静。
可紧接着!
轰——!
台下的百余家主,炸开了锅。
“公子,这些地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公子,您不能这样啊!”
“公子,没了地,您让我们怎么活啊!”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却全都是反对的声音。
瞧见这一幕,扶苏一言不发,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们吵够了,闹够了。
随着声音渐渐小了,扶苏这才开口,“都说完了?”
百余家主,听得此话,没人敢吭声。
扶苏把笙宣收起来,轻声开口,“本公子知道你们有情绪,知道你们舍不得祖上传下来的土地。”
“这不是在跟你们商量嘛,有卖的,最好。”
“今日召你们前来,实则是给你们透个底,关中要推行新政。”
“新政分两部分。”
“第一,重整税负,以后啊,就是按地纳税,有多少地,交多少税。”
“第二,土地国有,新政推行后,所有的地,都是国家的。”
“你们手里的地,国家买回来,再租给你们种。”
听得扶苏的这番话,台下的百余家主,再面面相觑,都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扶苏淡淡一笑,继续开口,“你们放心,地,官府来买。”
“本公子承诺,绝不会让你们吃亏。”
“官府买地的价钱,绝对公道,而且还比市价高两成。”
“而卖地的钱,你们可以做生意,可以开作坊,干什么都行。”
“反正一句话,本公子不白拿你们的东西。”
“日后,本公子还会开放官产竞标,你们完全可以拿着卖地的钱,入股官产。”
说到这儿,扶苏扫视众人,“你们不用着急回答。”
“本公子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想卖的,到户部登记。”
“不想卖的......”
说到此处,扶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给了这百余家主,一个淡淡的微笑。
可就是这个笑容,却让这百余家主,皆是心头‘咯噔’一下。
“好了,本公子的意思,已经说了,你们都回去吧,”扶苏摆了摆手,“回家以后,都好好想想。”
“想清楚了,再来。”
话音落下,百余家主这才如临大赦一般,鱼贯而出。
片刻后,大厅里空了,只剩下扶苏。
他身侧,站着张良、萧何、范增。
瞧得这三位的面色,扶苏撇了撇嘴。
偏厅里,张良和萧何,眉头全都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扶苏坐在三人对面,手指轻扣桌面。
嗒——嗒——嗒——!
反倒是范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就像睡着了一样。
可他的那双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过了片刻,张良叹息一声,面露不悦神色,“大哥,别敲了。”
扶苏淡淡一笑,“怎么,怕了?”
张良摇了摇头,“不是怕,是担心。”
扶苏闻言,眉头一挑,“担心什么?”
张良闻言,沉默片刻,无奈开口,“大哥,你知不知道,关中七郡,在世家手里的土地,少说也得有几十万亩。”
“买地的钱,少说也要几百万金。”
“关中是刚赚了一千多万金不假,可织造局要钱,疗养院要钱,育幼堂要钱......”
“外城要钱,义肢要钱......”
“修桥要钱,铺路要钱......”
“塞外建城还要钱......”
听得张良的这番话,扶苏摆了摆手,“子房,你放心,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再说了,子房,你只看到了花钱的地方,可你有没有想过,这钱花出去,会换来什么?”
听得大哥的这番话,张良愣住了。
扶苏继续开口,“子房,你还记得当初,你我初次相遇时,你要刺杀我父皇。”
话音未落。
张良闻言,嘴角一抽。
萧何闻言,面色骤变。
范增闻言,睁开了眼。
然而,萧何和范增,却齐齐看向张良。
这使得张良嘴角又是一抽。
大哥怎么什么都说......
扶苏淡淡一笑,摆了摆手,示意张良稍安勿躁,“那时,子房,你为何要刺杀我父皇?”
“是真的因为你是旧韩遗贵,还是因为其他一些东西?”
听得大哥的这番话,张良只觉得心头一颤。
紧接着,张良皱眉,细细思考着。
见张良陷入了深度思考,扶苏没有打扰他,而是自顾自地品香茗。
直到过了片刻,张良吐出一口浊气,沉声开口,“是因为......”
“愚弟看到了饿殍遍野......”
“百姓苦秦已久......”
“活不下去了。”
扶苏点了点头,称赞开口,“子房说得不错。”
“就是因为天下百姓苦秦已久,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如当初子房这样的义士,才会如此之多。”
“子房,你还记得当初大哥跟你说的话吗?”
“大哥,要带着你,一起反秦!”
“推翻暴秦!”
萧何,“???”
范增,“???”
可紧接着,他俩的面色就变了。
这是他俩能听的吗?!!
听得大哥的这番话,张良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
大哥说得很有道理,可大哥说这番话,真的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