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公子,是为了给他做一条新腿。
“公子,”郑华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末将......”
“末将不知道说什么好。”
扶苏笑了笑,把做好的义肢递给他,“那就别说,站起来试试。”
郑华接过义肢,他的手,在发抖。
深吸一口气,郑华又抹了把眼泪,并按照扶苏公子方才的嘱咐,把断腿套进凹槽里,用布条绑紧。
然后,他双手撑着石头,一点点用力,慢慢站起来。
刚起来并没有站稳,摇晃了一下,又摇晃了一下。
可渐渐的,他站稳了。
“走两步。”扶苏轻声开口。
郑华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义肢落在地上,发出‘嗒’的声响。
郑华心头一震,双眼又浮上了一层雾气。
紧接着,他又迈了一步,再迈一步。
虽然一瘸一拐,虽然比正常人慢得多,可他,能走了。
郑华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阳光下。
当他回头看着扶苏公子时,已是泪流满面。
“公子,”郑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末将......”
“末将又能走路了!”
“末将......”
“末将不是废人了!”
其他残缺甲士,也跟着双眼通红起来。
站起来的郑华,就是他们重新燃起的希望。
扶苏看着郑华,也觉得鼻头一酸。
深吸一口气,扶苏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身看向院子里这些或坐或站的残缺甲士。
过了片刻,等他们激动的心情平复些许后,扶苏这才高声开口,“兄弟们,都看到了吗!”
“这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一根木头,几块皮子,几条布带。”
“可有了这东西,你们就能走路,能站着,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本公子答应你们,这东西,由神机营制作,保证外观精美。”
“等这东西做好了,一人一条。”
“不但有腿,还有胳膊,有手。”
“只要你们还活着,只要你们的心没死,本公子就不会让你们变成废人。”
话音落下,院子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然后,就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声。
这些缺胳膊少腿的硬汉,这些在战场上没流过一滴泪的硬骨头,此刻却像一个嚎啕大哭的孩子一样。
大老爷们嗷嗷哭,看得人心里难受。
苟戓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孙纪梁更是转过身去,浑身一抖一抖的。
就连狠人齐桓,也直觉胸中郁气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看着公子蹲在地上,亲手给一个瘸腿的甲士做假腿。
即便公子被木刺扎了手,留了血,也不吭声。
看着公子一遍遍地调整角度、试松紧、改长短。
也在这一刻,齐桓明白,公子曾经说过的‘天下归心’为何意。
天下归心,不是靠刀枪打出来的,而是靠这样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师父,”孙纪梁扯了扯苟戓的袖子,小声开口,“师爷他......”
苟戓揉了揉孙纪梁的脑袋,声音沙哑,“吾师,你师爷,是全天下最好的好人。”
“吾师宅心仁厚啊。”
扶苏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郑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吧,虽说丑了点......”
“你先凑合用,本公子马上安排,让苟戓设计,神机营赶工,给你们做铁的义肢。”
“铁的结实,能用好多年。”
说完,扶苏又看向院子里所有的甲士,“你们都是为大秦流过血的硬汉。”
“大秦不会忘了你们,本公子也不会。”
“都给本公子好好养着。”
“等伤养好了,本公子给你们找活干。”
“太安城要建,路要修,桥要架......”
“有的是事做。”
话音落下,一个断了右臂的甲士站起来,红着眼问,“公子,我......”
“我还能干啥?”
扶苏看着他,笑着开口,“你只少了一条胳膊,这不还剩条好的。”
“别小看这一条胳膊,能记账,能管仓库,能教新兵怎么躲箭。”
“你们放心,大秦的事儿,不只有打仗。”
“能干活的地方多着呢。”
“但在此之间,你们要好好养伤。”
“伤养好了,日后才能委以大用。”
“先说好啊,伤没养好的,本公子可不用。”
听得扶苏公子的这番话,众人轰然一笑。
也在这一刻,他们的眼底,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郑华的笑里带着泪,“公子说得对,末将......”
“末将不是废人.......”
“还能干活......”
“不是废人。”
与此同时,章台宫,内殿。
嬴政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沉默了很久。
韩信分兵五路,不是打仗,而是守门
巨鹿郡守着北上的路,河内郡守着西进的路,邯郸郡守着东出的路,济北郡守着南下的路。
然而,只剩下一条路,就是咸阳方向。
可若想到达咸阳,就必须要面对函谷关。
仅凭这点义军,即便崩了牙,恐怕也走不过大秦的这道关隘。
而陈县,在韩信这般布局面前,就成了突兀的钉子。
谁占领陈郡,都会遭受四面八方的进攻。
过了片刻,嬴政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李斯,蒙毅,你们说,这韩信,比王翦如何?”
李斯想了想,想了又想。
蒙毅亦是如此。
最后还是在陛下的凝视下,李斯这才缓缓开口,“回陛下,臣以为,王翦将军,是老成持重。”
“而韩信,是奇谋百出。”
“两人各有所长,不好比较。”
这话说的,和没说一样。
嬴政轻哼一声,又转头看向蒙毅。
蒙毅赶忙拱手,“回陛下,末将认为,李相说得有道理。”
嬴政无奈摇了摇头,瞪了李斯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说完,嬴政坐了回去,坐在木案前,“这逆子,别的不行,看人的眼光,倒是比寡人强一点。”
李斯和蒙毅也坐了回来。
可他二人不敢接话,只是垂首而坐。
嬴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倒酒,喝酒。
日头西下,太安城,疗养院。
扶苏又看了几个甲士,问了问他们的伤情,嘱咐了几句‘好好养着之类’的话,才带着苟戓和孙纪梁离开。
等走出疗养院的门,扶苏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郑华还在适应着义肢,一瘸一拐地走着。
可他的脸上,却出现了许久未见的笑容,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
滑稽,但努力。
不仅仅是他,其他残缺甲士,都眼巴巴地看着郑华,眼底重新点燃了希望。
“苟戓,”扶苏缓缓开口,“义肢的事,你得上心。”
苟戓闻言,拱手领命,“吾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