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奇投秦了?
这不可能!
咣——!
项梁又是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桌案上。
这一拳,力道之大,把桌案上的酒觞都震倒了。
浊酒洒满了桌面。
项梁瞪圆了眼,涨红了脸,怒声开口,“吾义弟,忠义之辈,岂是叛主求容之辈!”
他是真的不信!
因为楚军上下都知道,他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弟。
项梁把兵马大权都交到了张定奇的手上。
平日里,也是张定奇帮着出谋划策。
张定奇投秦,和项羽投秦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至此,项梁也是断然不敢相信的。
片刻后,项梁眯着眼,扫视堂下的一众副将,冷声开口,“一定是韩信杀了吾义弟!”
“而你们,隐瞒真相,全都是道貌岸然之辈。”
“你们就是在嫉妒!”
“嫉妒我重用张定奇,而没有重用你们!”
“是不是这样?”
然而,听得项梁的一声声怒斥,堂下的一众偏将,无人回应。
可这些偏将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此时此刻,大堂里的气氛,安静得都有些诡异了。
可项梁的咆哮声,还在堂内回荡着。
堂下偏将,依旧没有一个人,开口接话。
项梁的手,撑在桌案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看着堂下这些低头不语的偏将,项梁忽然觉得,好像......
好像不认识这些人了!
这些跟了他蛰伏多年的老人,这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这些他以为最忠诚的人......
此刻,反倒像是一群无比陌生的人。
“你们......”项梁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们......”
“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然而,依旧是无人应答。
“说话!”
嘭——!
项梁抬手,又是一拳狠狠地砸在桌案上。
浊酒飞溅,酒觞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这时,终于有一个偏将抬起头来。
这人,是跟了项梁最久的周殷。
周殷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可他的眼底,在诉说着他的情绪。
项梁最熟悉这种情绪。
是失望。
“主公,”周殷叹息一声,缓缓开口,“末将打听了......”
“张将军......”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投的秦。”
“秦军破陈县后,张将军换上了秦军的盔甲,佩上秦军的战刀......”
“不仅如此,他还站在城墙上,劝兄弟们投降。”
“有几千双眼睛看见了,也有几千只耳朵听见了......”
瞧得项梁那难看至极的面色,周殷又是一声叹息,沉声开口,“主公若不信,可以随便找个人问。”
“不论是楚军降卒,还是城中百姓,都看见听见了。”
项梁瞪圆了眼,凝视周殷许久。
又是片刻无言。
可紧接着,项梁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张定奇,当着所有人的面,穿上了秦军的盔甲?
站在城墙上劝降?
也在这时,项梁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画面。
他的结义兄弟张定奇!
“为什么?”项梁双眼有些失神,“为什么?”
看着主公这般状态,周殷沉默了片刻,这才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主公,大火燃起,您跑了......”
“千余兄弟,只活了不到三百。”
“您策马而去,丢下一万守城兄弟......”
“兄弟们被堵在城里,被秦军的弩箭压得抬不起头,连城门......”
项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周殷说的,是实话。
那时候,项梁心底,其实只有一个想法:活着。
他不能死。
他若死了,好不容易建立的楚军,就散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如今,看见众偏将的面色,项梁忽然觉得,青山依旧在,可柴......
仍是没了。
周殷重重叹息一声,“那时您不在,张将军降秦......”
“秦军没杀降卒,不扰百姓......”
“又想回家的,秦军发路费......”
“有想回会稽郡继续跟着主公的,秦军还发路费......”
听得周殷的这番话,项梁浑身一震。
“主公,”周殷犹豫片刻,沉声再言,“末将跟了您三年,从会稽郡到陈县,从几千人到几万人......”
“末将不怕打仗,更不怕死!”
“末将怕的是......”
“是被抛弃......”
听完周殷的这番话,项梁缓缓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底已满是疲惫,“你们......”
“是不是都想走?”
还是如最初一样,无人应答。
然而,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瞧见这一幕,项梁笑了。
可他的笑容里,满是苦涩。
“走吧......”项梁摆了摆手,“想走的,都走吧。”
周殷看着台上的项梁,看了很久,就像最初遇见时那样。
过了片刻,周殷深深一揖,“主公,保重。”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他身后,几个偏将也深深一揖,跟着走了出去。
短短几息的功夫,大堂里就只剩下项梁一个人。
他身形不稳,直接坐在主位上。
等他回过神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他面前的桌案上,是洒了一桌的浊酒。
他苦笑着伸出手,蘸了一滴,放进嘴里。
很苦,比黄连还苦。
与此同时,天目山,寨子里。
酒肉已经撤下去了,刘季坐在主位上,丁狛站在他的身后,雍齿站在另一侧。
“丁狛,”刘季笑着开口,“若咱们投秦,韩大将军会如何待咱们?”
丁狛上前一步,拱手开口,“末将以为,韩信会善待咱们。”
“为什么?”刘季闻言挑眉。
雍齿闻言,则面色沉了下来。
丁狛思略片刻,缓缓开口,“韩信是扶苏亲任的大将军。”
“此人性格如何,末将说不好。”
“但末将知道,天下人知道,大秦长公子,扶苏,宅心仁厚。”
“而且,韩信若杀咱们,那天下义军,皆会拼死反抗。”
“因为咱们的下场,就等于天下义军的下场。”
“末将以为,能当上大将军的人,绝对不杀。”
“孰轻孰重,韩信应该能拎得清。”
刘季闻言,点了点头。
因为丁狛说的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双眼一转,刘季再道:“那你说,项梁会如何对待咱们?”
然而,听得刘季的这句话,丁狛却嗤笑一声,“项梁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咱们。”
“依末将看,项梁应该自求多福了。”